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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7章抵达(第1/2页)
数日后。
黔中的春天来得迟。
贵阳城外的山野间,野樱早已落尽,嫩绿的草芽从暗红色的泥土里钻出来,又被连日细雨打得东倒西歪。
群山之间云雾缭绕,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若在太平年月,这个时节正是黔中百姓上山采蕨、下田插秧的光景。
但如今,南下的沿途土地已没有农人,只有军队。明军的军靴和清军的铁蹄,不断践踏官道驿道两旁的春泥。
陆安率大军刚刚抵达贵阳以北沙子哨(现贵阳白云北站附近)时。
负责军情司的马宽便亲自带队策马从前方回来,马腿肚子沾满了黄褐色的泥点。
他翻身下马,将一封军报递到陆安手中:“公子,前方夜不收刚得到的消息,清军多尼、吴三桂两部已经抵达贵阳以西百里之内。按他们目前的推进速度,恐怕明日便会出现在贵阳西面。”
陆安展开军报,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然后缓缓折起,抬头望向前方。
沙子哨是贵阳西北面的一处军屯聚落,属贵阳府亲辖麦西里,周围有许多孙可望恢复新的屯田堡垒,驿道从中穿过,是川黔主道上的一个歇脚点。
这里往南四十里便是贵阳城,往西北方向,是修文方向,往南二十里便是杨官堡(现贵阳阳关附近)。
而清军已快要抵达杨官堡。
陆安感叹,终究还是被那洪承畴用尽各种手段拖到了当下。
贵阳战役战略行进地图
贵阳战役对峙地图
“传令全军,停止急行。以战斗序列转为谨慎推进。”陆安叹了一口气,随即下令道。
清军援军已近,再贸然向前,就容易被他们与贵阳守军前后夹击,不如拉开距离,让对方脱离城墙保护,出城与之野战。
“传令各营把阵脚稳住,先头部队以前哨阵列展开,后续部队保持距离,不得冒进。”
传令兵飞驰而去,驿道上的明军部队开始缓缓停顿下来。军官们口令声呼喊声此起彼伏,大军闻金而止,各种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两万多大军像一条赤色的长龙,在雨雾中收拢身躯,缓缓盘踞下来。陆安最终选择在沙子哨扎营。
这里地势略高,西面是一溜浅丘,东西面都有连绵的田垅和几处屯堡可做据点,南面视野开阔,可以隐约望见贵阳方向的郊外村落。
营寨依山而筑,壕沟鹿角连夜赶工架设,到了次日清晨,一座初具规模的军营便已立在蒙蒙春雨之中。
几乎就在明军扎营的同时,贵阳西南方向,另一座军营也在拔地而起。
杨官屯,亦称杨官堡,地处贵阳西北陆路要道,向北连通沙子哨、麦架,向南直抵贵阳六广门外。
明代贵州卫在此设军屯,因百户杨姓得名。此刻,这处军屯周围已被清军占领。
洪承畴的中军旗号插在杨官屯南侧的一处高岗上。岗下帐篷如林,旌旗如织,四五万浩浩荡荡的清军沿着杨官屯两侧的丘陵和坡地铺展开来,绵延数里,蔚为壮观。
从昆明赶来的满蒙八旗、直鲁豫绿营、汉八旗炮队、关宁铁骑、平西藩大军,与刚从贵阳城出来的洪承畴标营汇聚一处。
大营四周戒备森严,巡逻马队往来如梭,口令声、号角声、马嘶声此起彼伏。
清军的野战炮队在营寨两侧的制高点上架起了阵地,黑漆漆的炮口朝着北面明军的方向,如同诸多沉默的野兽,蹲伏在雨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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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里。”
洪承畴坐在杨官屯西南角的一处屯堡房间里,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目光透过半掩的木窗望向北方的山峦。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身边的多尼和吴三桂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今明军在沙子哨,距他们五万大军区区二十里。二十里路,大军出击小半天便到。洪承畴已经明白,对方想歇口气,再来吃掉他们。
而清军五万主力也抱有同样的想法,他们也想歇口气,再求吃掉对方。
眼下这二十里,就是一根绷得紧紧的弦,两头都是锋利的箭,就看谁先动了。
多尼站在窗边,年轻的面孔上透着一股子跃跃欲试的锐气。他的祖父是努尔哈赤,父亲是多铎,骨子里天生就有一种对战争的渴望。
磨盘山一战的平手,甚至可以说是惨败惨胜,如此屈辱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烈的求战之心。
他握了握腰间那柄镶金嵌玉的御赐佩刀,转头看向洪承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洪经略,本王的意思是,与其在这里和陆贼对峙,不如抓紧干脆全军出击,若是那陆贼胆怯了逃跑了,咱们还得折腾麻烦许多,还得跑去四川才能逮他。
五万对两万多,就算是正面对冲,我八旗铁骑和平西王的关宁军也足以踏平他,何必守着这二十里的距离白白耗费粮草?”
洪承畴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喝了一口姜汤,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然后才缓缓开口:
“信郡王虎威,陆贼自然抵挡不住……但那陆贼不是白文选,也不是李定国。王爷可还记得李国翰、尼堪、陈泰、马国柱是怎么死的?
镶蓝旗八千精锐,在泸州灰飞烟灭。陆贼手底下猛将如云,武器装备更是花样繁多。王爷未曾见过,老夫在武昌和他纠缠了数年,用尽了手段,也都是不能奈何了他。
他遵义南下之时,老夫更是断桥、凿船、归义营袭扰、土司夹击,能用的都用了,结果对方将上述一切尽数劈开,日行仍能二十里,他一样打到了贵阳城下。王爷,这二十里是老夫用数千条人命才拖出来的,不可大意轻掷。”
听到尼堪、马国柱、陈泰、李国翰这些名字,多尼脸上的兴奋之色微微收敛,但显然还有些不以为然。
他撇了撇嘴没有反驳,只是扭脸看向同样一脸风尘的吴三桂。
吴三桂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木凳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神态倒比多尼多了几分沉稳。
他虽还没和陆安正面交锋,但在重庆也是互相试探了多次,此刻他居中调和道:“陆贼末将也是接触过几次,最善把火器。王爷,磨盘山的教训还在眼前。我们这一路紧赶慢赶,到这里已经人困马乏,而陆贼的军队昨天刚到,同样立足未稳。
此时贸然进攻,就算赢,想必最好也就是个磨盘山惨胜。不如先让将士们喘口气,把斥候撒出去摸清他的布置,眼下这大兵团作战,急不得、急不得啊。”
洪承畴接口,语速平缓但语气沉着:“平西王所言极是,陆贼此来,志在速战。他拖不得,越拖,他的粮道越吃紧,越拖,我们在贵州站稳的时间就越长。
所以眼下最好的策略,就是以逸待劳,以众凌寡,但陆贼定然会主动进攻,所以我心中已有成策……”
他说着,将手里的姜汤一饮而尽,随着碗底碰到木桌,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