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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东京秋冷(第1/2页)
和离书,是九月底送进帝姬府的。
来的是宗正寺的官员,捧着两样东西:官家亲笔的手诏,一纸和离书。
官家给的理由体面至极——“茂德帝姬赵福金,禀性柔顺,孝思不匮,因近年身染沉疴,需静心调养,不宜理闺门之政;太师蔡京之子蔡鞗,克尽臣节,体恤皇家,特准二人和离,各还本归,以全天家之恩。
意思就是:公主有病,没法顾家。蔡鞗同意离婚。
蔡鞗很懂事,甚至懂事得让人心疼。他知道蔡家自父亲去世后,如今已是风雨飘摇,所以对于与帝姬的和离未有任何争辩。他唯一坚持的,是孩子长大后,依然要归入蔡家的宗谱。
当天,天空下着细密的冷雨。
蔡鞗一身素色圆领袍,站在帝姬府那宽敞而冷清的中庭里。他瘦了许多,眉眼间满是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落寞。见赵福金从廊下走出来,蔡鞗整了整衣冠,双膝着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大宋臣子对天家帝姬的大礼参拜。
三叩首,毕。
蔡鞗站起身来,目光在赵福金脸上停留了极短的半瞬,嘴角抿成一条惨白的细线。他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迈步走向大门,背影在斜风细雨中显得格外单薄。
赵福金静静地立在廊柱旁,从头到尾,亦是一言未发。
倒是身旁的蔡愉挣了两下,扭着身子喊了声“娘”,又望着门外,问:
“娘,阿爹会来看我吗?”
一句话,赵福金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她蹲下去,把儿子紧紧抱进怀里,半天,才说出一个字:
“会。”
那一夜,帝姬府暖阁的灯,亮到天明。
和离后的赵福金很忙。
忙着往来于帝姬府与人间瑶台之间,账册、货单、流水,一样一样地过。儿子每天只能匆匆见上一面,好在三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忙,只知道娘亲回来得越来越晚。
这天傍晚她刚回府,下面人来报:
“官家赏赐。黄金一千两,珠宝几匣。”
内侍传完赏,什么口谕也没有,搁下东西就走。
赵福金看着那一箱金子,没什么表情。
她知道这赏是父皇对自己的安慰,但不知道是安慰和离,还是安慰他拒绝收回对王浩川的赐婚成命。
金子不会说话。这是他们父女之间最熟练的语言。
接下来的几天,宫里的赏赐像流水一样涌进帝姬府。郑皇后派人送来了两套头面首饰,刘贵妃送了一匹蜀锦,就连平日与她走动不多的几位嫔妃也都各有表示。一时间,帝姬府的门槛都快被送礼的太监踩破了。
赵福金站在廊下,冷冷地看着下人们进进出出地搬运那些箱子。
她当然知道这些人为什么突然对她这么热情。瑶台双珍在宫里已经成了稀罕物,后宫的娘娘们想要,就得通过她这个“东家”。这些赏赐与其说是慰问,不如说是投资——先结个善缘,日后好开口要货罢了。
“人心啊……”她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内室,连看都没再看那些箱子一眼。
第二天,御街。
完颜希尹的马队出城北去。西夏的事谈完了,接下来就是回去磋商。他带着副使随从,一色好马,走得不紧不慢。
行至州桥,与赵福金车驾相遇。
通事低声道:“公主车驾,让路。”
希尹勒马,退到街边。
车驾过去了。锦帘低垂,仪仗齐整,他什么都没看见。
“何人?”他问。
“茂德帝姬。”
完颜希尹看着车驾远去,目光阴郁。
然后打马出城,头也不回。
到了人间瑶台,杜喜早已等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订单,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
“帝姬,您可算来了!”杜喜快步迎上来,一边走一边翻着订单,“今天宫里负责采买的总管亲自来了,跟咱们订了瑶台双珍各五十箱,瑶台醇一百坛——整整五万贯的货!”
赵福金接过订单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波澜:“还有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东京秋冷(第2/2页)
“东京各大酒楼的订货也超过了一万贯!”杜喜报出这个数字时,声音都在发颤,“帝姬,咱们这生意,可真是要翻天了!”
赵福金把订单放到桌上,抬起头来,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有这么多货吗?”
杜喜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这个……双珍需要陇城那边翻倍发货才行。好在各家都没有要求一次性拿货,咱们的库存还能撑一段时间,等到新货到了就能接上。至于酒……”他飞快地拨了拨算盘,“咱们可以加大酿造,当初生产的时候就没放开了量,产能还有富余。”
赵福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市,目光悠远而沉静。
五万贯,一万贯,这些数字在旁人听来是天文数字,在她眼里却不过是账本上的几行墨字。人间瑶台越是赚钱,她就越是清楚地认识到一件事——这些东西本该属于王浩川。是他留下的配方,是他搭起的架子。
而他本人,此刻大概正在赶往陇城成婚的路上吧。
她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那就扩产吧。人手不够就招,原料不够就买。既然生意找上门来,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夜深了,帝姬府后院小屋里还亮着灯。
柳惜娘和秦素婉跟着帝姬跑了一天,正坐在炕上泡脚解乏。秦素婉一边揉着酸痛的小腿,一边感叹道:“柳娘,咱们东家可真是有福气。公主接手了人间瑶台之后,这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恐怕一年的流水得翻一番不止吧?”
柳惜娘靠在墙上,撇了撇嘴:“有福气?这都是东家计划好的。”
秦素婉一愣:“什么意思?”
柳惜娘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东家走之前给我交代过任务——无论如何,要想办法让公主插手人间瑶台的生意。只要公主插手了,哪怕她把钱全都花光,哪怕酒楼倒闭了,都不怪我。可要是公主不肯参与,那就是我任务失败。”
秦素婉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啊?这……东家就不怕公主真把人间瑶台搬空了?”
“切——”柳惜娘不屑地摆了摆手,“东家走的时候,把瑶台账里的七万贯带走了六万贯,剩下那一万贯,还不是随便公主折腾?赔光了也不心疼。”
秦素婉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喃喃道:“可如今公主不但没糟蹋钱,反而让酒楼流水翻了番……东家怕是也没想到吧?”
柳惜娘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望着窗外的月色,心里默默想着:东家啊东家,你---可要对得起公主啊?
三日后,垂拱殿,常朝。
各部奏事已毕,班部中转出一人,侍御史孙觌,执笏出班:
“臣有本奏。”
赵佶眼皮都没抬:“讲。”
“臣闻茂德帝姬,身居天家,近借皇室声势,做大宗买卖。垄断酒楼供货之利,与商贾争锥刀之末,此乃贵戚干市井之业!上损皇家体面,下扰汴京商行秩序。臣恐此事一开,他日皇亲国戚纷纷效仿,插手市肆、与民争利,纲纪法度,何存于天下!臣请官家下旨:帝姬府产业,尽付有司,或没入宫中,或委官营办,以全天家清誉!”
一奏既出,殿上静了。
赵佶坐在御座上,脸上一点一点地冷下来。
他前几日刚喝了瑶台醇。
十坛酒还剩七坛,存在福宁殿的暖阁里,每晚看折子看乏了,饮一盅。那味道,他说不出地喜欢。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酒的铺子,损了皇家体面。
他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殿上熟悉官家的人,心里都发紧,这是不耐烦到了头了。
“知道了。”赵佶说。
三个字,不高,不低。
孙觌却听不出深浅,仗着言官的一股正气,又往前趋了半步:“官家,此事关系国体,臣以为,”
赵佶袖子一甩:
“退朝。”
内侍高唱退朝,百官躬身。孙觌站在原地,半张着嘴,那半句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