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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罩上方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冷漠。
“楚局长。”安欣声音发冷。“门没锁。用不着踹。”
她走到一旁的铁架子前。扯下一条干毛巾。
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而且。解剖室重地。非办案人员请先去走审批手续。”
楚惊蛰没搭理她的官腔。
他大步走到房子正中央的不锈钢解剖台前。
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A4打印纸。
手腕一抖。纸张展平。
啪。
重重地拍在冰冷的不锈钢台面上。
“看看这个。”楚惊蛰声音沙哑。
安欣没动。
她把毛巾挂回铁架子上。
“局长。我下班了。验尸报告请明天提交科室主任。”
楚惊蛰拉过一张带滑轮的圆凳。
铁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一屁股坐下。
大马金刀。两条长腿岔开。
“昨晚半夜。”
楚惊蛰用粗糙的食指,重重敲在照片上那个微小的红点上。
“我找人破了个加密的U盘。”
“这照片。是你拍的。前任局长脖子上的针眼。”
安欣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
挂毛巾的手停在半空。停顿了足足两秒钟。
但她很快恢复了原状。转过身。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案子市局早就结了。突发心梗。”
“别跟我装糊涂。”
楚惊蛰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
“照片的右下角带着暗水印。是你的警号。”
“这东西被龙渊商会的程程拿去当了护身符。藏在密码箱里。”
安欣脸色变白了一瞬。
她把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死死攥着里头的布料。
眼神避开了台面上的照片。
盯着墙角的一个排水漏斗。
“程程那个女人。手段挺脏。”
楚惊蛰盯着安欣的眼睛。目光像两把锥子。
“她是怎么拿到你这份原始勘验底档的?”
“是撬了你的电脑。还是拿什么把柄要挟你?”
安欣咬着下唇。
咬得很用力。嘴里泛起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楚局长。我只是个法医。”
她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起伏。
“我只负责拿手术刀切开死人。别的我不懂。我也不想懂。”
“这案子市局法医鉴定中心出了报告。盖了公章。”
“你拿一张来路不明的打印纸。想说明什么?”
楚惊蛰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伪装。
他没发火。
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拍桌子大骂。
他直起身子。
右手摸向后腰。
一把拔出那把磨掉了一点烤蓝的九二式配枪。
咔哒。大拇指拨开保险。
黑洞洞的枪管露了出来。
安欣吓了一跳。
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后腰重重撞在水槽的边缘。磕得生疼。
她以为这个疯子局长要用枪逼供。
楚惊蛰没拿枪指她。
他右手握着枪柄。左手掌心向上,托在弹匣底部。
大拇指按住弹匣扣。
咔。
沉甸甸的金属弹匣滑落。掉进他的左手心。
他把弹匣随手扔在解剖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然后。
右手拉动套筒。猛地往后一拽。
咔嚓。
抛壳窗里。
一颗黄澄澄的九毫米实弹跳了出来。
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
砸在不锈钢台面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停在照片边缘。
楚惊蛰捏起那颗子弹。
将黄铜底火朝下。弹头朝上。
端端正正地。立在照片上那个微小的红点正中间。
“前三个局长。”
楚惊蛰盯着那颗立着的子弹。
“一个被泥头车撞成肉泥。一个在水库里泡发了。”
“第三个。也就是照片上这位。”
楚惊蛰指着那颗子弹。
“死得最干净。突发心梗。”
安欣死死攥着口袋里的布料。没出声。
“我来龙渊县这几天。有人拿枪指过我的头。有人拿砍刀劈过我的脸。”
楚惊蛰双手撑着解剖台边缘。
后背的肌肉。隔着防水夹克紧紧绷起。
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昨晚。高泰明花了一千万请了个杀手。”
楚惊蛰抬头看着安欣。
“带着涂了毒的三棱军刺。摸进了我的办公室。”
“想在我睡觉的时候,给我脖子上也来这么一下。”
安欣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楚惊蛰脖子上那道隐约露出来的贯穿刀疤。
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我楚惊蛰。是当兵的。”
楚惊蛰压低声音。沙哑。但字字砸在地砖上。
“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命。”
“市委的工作组今天下午就到。他们带着停职文件。来缴我的枪。”
他指了指桌上那个卸了弹匣的空枪。
“但我只要这身警服还穿在身上一分钟。手里的枪还响得起来。”
“龙渊县的这帮烂人。就别想好过。”
解剖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头顶那根坏掉的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楚惊蛰站直身体。
“你怕他们杀你灭口。我懂。”
他指着桌上那颗立着的子弹。
“但这颗子弹我放在这。作为定金。”
楚惊蛰直视着安欣有些躲闪的眼睛。
“只要我楚惊蛰还有一口气。还能喘气。”
“他们就动不了你一根头发。”
“我用命给你担保。”
“你藏起来的东西。拿出来吧。”
安欣看着那颗黄澄澄的子弹。
灯光打在弹头上。泛着冰冷的光泽。
她强撑的冷漠面具。在这一刻。
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她的眼眶红了。
水雾迅速在眼睛里弥漫。
她把双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来。
十根手指。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白大褂的领口上。
她又猛地睁开。
“你赢了。”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安欣绕过解剖台。
走向靠墙的一排大型冰柜。
那是存放尸体和组织器官样本的冷冻柜。
上面贴着各种生化危险标志。
她走到最右边的那个柜子前。
拉开最底层的一个抽屉。
刺啦。沉重的金属滑轨发出摩擦声。
白色的冷气瞬间翻滚着涌出来。
像干冰一样。铺在青色的地砖上。
安欣没有拿抽屉上面摆放的那些塑料标本盒。
她把手探进抽屉最深处。
在冰冷的金属壁上摸索了一下。
抠开一块不起眼的活动隔板。
从暗格里。
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培养皿。
她转过身。走回解剖台。
手抖得太厉害。
培养皿的玻璃盖子和底座不断碰撞。
发出清脆的叮当。叮当。叮当声。
在安静的地下解剖室里。听得人神经紧绷。
她把培养皿放在那张照片旁边。紧挨着那颗子弹。
里面泡着小半瓶无色的防腐药水。
药水中间。
漂浮着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肌肉组织切片。
经过长时间的浸泡。切片已经有些发白。
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状。
“这就是颈部红点位置的皮下组织。”
安欣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回忆一件恐怖的事情。
“当时我做初次尸检勘验。刚扒开他的嘴。”
“我闻到死者口腔里。有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安欣指着那个培养皿。
“这不是心梗猝死的症状。这是中毒。”
“我当时就留了个心眼。偷偷切下了注射孔周围的一小块组织。”
“自己连夜做了切片化验。”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楚惊蛰。
“结果显示。”
“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神经毒素残余。”
“属于VX毒气的实验室变种。”
楚惊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市面上能弄到这种东西?”
安欣摇了摇头。惨笑了一声。
“这种纯度的毒素。只有军工级别或者最顶尖的生化实验室才能提纯出来。”
“一微克。就能让人在五分钟内心脏骤停。”
“完美伪装成急性心肌梗死。普通的尸检根本查不出异样。”
安欣双手撑在不锈钢边缘。
“就在我化验出结果的当天晚上。”
“市局法医中心的人。带着市委的红头文件。连夜赶到县局。”
“强行接管了案子。把尸体打包拉走了。”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只是个县局的小法医。我能怎么办?”
“我只来得及藏下这块切片和一组照片。”
“程程是怎么拿到照片数据的我不清楚。也许是黑进了内网系统。但切片实物,只有这一块。”
楚惊蛰拿起那个玻璃培养皿。
举到眼前。
对着头顶的白炽灯看了看。
药水微微晃动。那块发白的肉片在里面翻滚。
“能定罪吗?”
楚惊蛰把培养皿放回桌上。
盯着安欣的眼睛。
安欣咬了咬嘴唇。
摇了摇头。
脸上的表情充满绝望和无力感。
“这块切片太小了。”
安欣叹了口气。
“而且防腐药水泡了这么久。毒素的化学成分一直在衰减。浓度已经微弱。”
“单凭这个培养皿。证据力根本不足。”
她直视着楚惊蛰。
“拿着这个去市局或者省厅。”
“他们有一百种理由驳回。他们可以说是我个人操作不当。污染了样本。”
“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伪造证据,妨碍司法公正。”
楚惊蛰把那颗子弹重新压回弹匣。
咔哒。
弹匣拍进枪柄。
“那怎么办。”
他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气馁。
安欣看着他。
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神经毒素虽然代谢快。但这种重度变种毒素,会随着生前的血液循环。”
“最终。沉积在死者的骨髓最深处。”
“那里是药水和防腐剂进不去的地方。能保留最原始的毒素残留。”
她停顿了一下。
双手死死抠住解剖台的边缘。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字一顿。
“唯一的办法。”
安欣深吸了一口气。
“是找到那具已经下葬的尸体。”
“敲开腿骨。”
“提取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