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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委办公大楼。三楼第一会议室。
空气里飘着一股没散尽的中华烟味。
张常委的黑色登机箱停在红木会议桌旁边。拉杆还没按下去。
旁边几个平时端着架子的副县长和副书记。
正手忙脚乱地往公文包里塞文件。
一份传真复印件在桌上显得格外扎眼。
门外传来沉重的军靴声。
啪嗒。啪嗒。
鞋底的黄泥碾在走廊地砖上。粗糙刺耳。
砰!
两扇厚重的实木门被一脚踹开。
右边的门板狠狠撞在墙上的消防栓玻璃上。
哗啦一声。碎玻璃溅了一地。
张常委吓得浑身一哆嗦。
手里的保温杯掉在地上。滚水泼了满地。
泡发的枸杞贴在灰色地毯上。
楚惊蛰站在门口。
黑背心上的泥浆干成了硬壳。
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和生土腥味。
他大步走进去。穿过那群僵成雕像的县委领导。
走到会议桌正中央。
啪。
那份带着安欣签字的毒物化验报告。被他重重拍在桌面上。
几张A4纸震得飞起。又落回桌面。
“去哪啊?”
楚惊蛰拉开一把真皮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不是要去省里招商引资吗。张常委,箱子都收拾好了?”
张常委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楚……楚局长。县里有紧急公务。”
他不敢看楚惊蛰的眼睛。视线落在地上的保温杯上。
楚惊蛰点了一根有些受潮的红塔山。
吸了两口才点着。火星在昏暗的会议室里忽明忽暗。
“公务先放放。”
他指着桌上的报告。
“前任刘局长的尸检报告。看过了吧。”
没人敢接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送风声。
几个常委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心梗。好一个心梗。”
楚惊蛰吐出一口白烟。烟雾在半空散开。
“VX变种神经毒素。军工级玩意儿。”
“用在这个浅水滩里,真够下本的。”
他夹着烟的手。指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今天就问一件事。”
楚惊蛰声音不大。但字字砸在地毯上。
“当年刘局长死在办公室。谁第一个到的现场?”
“谁签的字,同意市局法医中心连夜把尸体拉走?”
“谁办的交接?”
连续三个问题。砸得会议室鸦雀无声。
几个副县长不约而同地转过头。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张常委身上。
张常委是县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局的顶头上司。
当年这事,只有他能拍板放人。
张常委两条腿开始打摆子。
他往后靠在会议桌边缘。双手死死撑着桌面。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胖脸往下淌。
滴在白衬衫的领口上。洇湿了一大片。
楚惊蛰叼着烟。站起身。
一步步走到张常委面前。
军靴踩碎了地上的枸杞。吧唧作响。
“张书记。”楚惊蛰吐出烟圈。“你这汗出得有点多啊。”
“我……我那是按规矩办事!”张常委嗓子劈了音。
退无可退。他后背抵住了椅子靠背。
“市局来人。带了文件。我不能不放……”
“市局谁带的队?”
楚惊蛰打断他。逼近半步。烟草味直冲张常委的鼻子。
“是……是……”
张常委咬着牙。心理防线快塌了。
他刚张开嘴。准备吐出一个名字。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声。
哒哒哒。
节奏极快。鞋跟砸在地砖上。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会议室半敞的门。被一只穿着黑色皮手套的手用力推开。
临江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贺芸。
她穿着笔挺的高级警官制服。肩章上的两杠三星在走廊灯光下发亮。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色比外面的阴雨天还要沉。
贺芸身后。跟着六个穿着黑风衣的市局督导组干警。
清一色的扑克脸。站得笔直。
“张书记。市委的文件,可不是让你随便拿来向下面交代的。”
贺芸的声音在大门处响起。
冷硬。没有一点波澜。
张常委听到这个声音。
像见到救命稻草,又像见到了鬼。
他猛地闭上嘴。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大口喘气。
冷汗把后背全打湿了。
贺芸踩着高跟鞋。走进会议室。
一股高级香水味。瞬间冲淡了楚惊蛰身上的福尔马林味。
她没看地上碎裂的保温杯。
径直走到楚惊蛰面前。两人相距不到一米。
“楚惊蛰。你闹够了没有?”
贺芸微微仰着下巴。目光冰冷地打量着他这身泥水混杂的打扮。
“穿成这样。带着一身匪气冲撞县委常委会。”
“你哪像个公安局长。你简直是个流氓。”
楚惊蛰没退。
他把快烧到手的烟头扔在红木地板上。
用沾着泥的军靴碾灭。留下一道黑痕。
“流氓查案。也比穿得人模狗样掩盖杀人案强。”
楚惊蛰指着桌上的化验单复印件。
“贺局长来得挺快啊。飞过来的?”
他扯了扯嘴角。“连掩饰都不做一下了?”
贺芸瞥了一眼那份报告复印件。
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平静得可怕。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督导组。
“市局决定。”贺芸提高音量。字正腔圆。
“龙渊县局法医安欣,私自损毁墓地,未经批准擅自进行病理化验。”
“严重违反公安机关办案程序。”
她转回视线。死死盯着楚惊蛰。
“这份所谓的毒物报告。属于非法取得证据。”
“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
贺芸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
指着楚惊蛰手边那个银色的法医物证箱。
里面装着安欣提纯的骨髓切片,和原始数据的U盘。
“物证全部没收。交由市局法医中心重新封存。”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张常委在旁边拿袖子疯狂擦汗。
这番话一出。就是赤裸裸的抢夺。
物证只要进了市局法医中心。明天就能变成一块猪骨头。
楚惊蛰笑了。
他笑出了声。肩膀抖动着。
“不合法?”
楚惊蛰一把将那个银色物证箱拽到身前。
手搭在箱子提手上。
“前任局长死了三年。市局法医中心查不出毒。”
“我挖开坟。挖出一块带毒的骨头。你跟我说不合法?”
他身子微微前倾。
那股在战场上浸泡出来的杀气,毫无保留地压向贺芸。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贺局。这水都快淹到你脖子了。你连装都不装了?”
贺芸脸色铁青。
她当了十年常务副局长。没人敢这么当面撕她的脸皮。
制服下的衬衫剧烈起伏。
皮手套里的手指死死掐进肉里。
“楚惊蛰!注意你的身份!”
贺芸厉声呵斥。打破了平静的面具。
“我是市局常务副局长!我现在以市委督导组的名义命令你。”
“交出物证。交出你的配枪。”
她往后退了半步。抬手一挥。
“你被停职了。待在龙渊县哪都不许去,接受组织审查。”
六个市局督导组的干警立刻上前一步。
形成半包围的态势。
手摸向了腰间的警械。
楚惊蛰看着那几个逼上来的干警。
他没去拿物证箱。
右手闪电般探向后腰。
咔哒。
那把磨损的九二式配枪,被他直接拔了出来。
他没有拉套筒。
而是握着枪管。
反手一甩。
沉甸甸的枪托。啪地一声。重重拍在那个银色的物证箱上。
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
几个督导组干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手按在枪套上。紧张地盯着这个出了名的疯子。
会议室里的副县长们吓得蹲在了桌子底下。
楚惊蛰单手压着那把九二式。
下巴微扬。
冷硬的面部线条在顶灯下透着一股桀骜。
“枪在这。物证也在这。”
楚惊蛰看着贺芸。眼神充满挑衅。
带着野兽护食的凶光。
“有种。你自己过来拿。”
贺芸呼吸一滞。
脸色由铁青转白。胸口憋着一口气上不来。
她眼角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
她太了解楚惊蛰了。这是个真敢开枪的主。
在这里发生流血冲突,市局根本兜不住。
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
针锋相对。
空气里全是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楚惊蛰根本没把她和那几个干警放在眼里。
他单手压着枪套。
左手拉开防水夹克的内兜。
摸出一个带按键的老款诺基亚手机。
这是一部专用的单线联系手机。
他退后一步。拉开和贺芸的距离。
大拇指在磨损的键盘上快速按下几个数字。
拨通了一个隐藏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那边没有说话。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楚惊蛰盯着贺芸那张难看的脸。
对着电话。声音冷酷。
“查一个公司。”
楚惊蛰吐字清晰。
“当年从海外进口过这批化学原料的空壳公司。”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动作快点。市里有人急着抢骨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