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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东省委大院。二号首长楼。
书房的红木大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阳光。
屋里只开着一盏幽暗的落地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得散不开的雪茄烟味。和一种压抑的死寂。
高育良站在书桌前。
没有穿平时那件熨帖的白衬衫。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居家毛衣,领口松垮。
背脊微微佝偻着。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此刻有几缕白发散乱地垂在额角。
整个人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手里捏着一部内部加密的红色座机听筒。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手背上几块褐色的老年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说什么?”
高育良的声音极度压抑。沙哑得像一块干裂的树皮。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电话那头,省厅常务副厅长祁同伟的声音在发抖。
“高老师。王政……王政被抓了。”
祁同伟喘着粗气,背景音似乎是在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里。
“楚惊蛰带人直接踹了市政府大楼的办公室。”
“没有走任何市委和省里的程序。直接把王政戴上黑头套。押去了省委招待所。”
高育良的瞳孔猛地收缩。
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一紧,塑料外壳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侯亮平接手了?”他咬着牙问。
“接手了。”祁同伟咽了口干沫。
“而且我安插在招待所外围的人汇报……他们手里。拿到了王政受贿的直接视频铁证。”
“还有麦佳那个女人的口供。”
“王政扛不住了。他进审讯室不到半个小时。防线就全塌了。”
静。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落地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
像是一把生钝的刀。一寸一寸地在割高育良的神经。
市里的保护伞。彻底全灭了。
杨建被废。贺芸被停职监控。现在,连隐藏最深、位置最高的常务副市长王政,也被楚惊蛰这个不讲理的悍匪硬生生从办公室里揪了出来。
长藤资本在临江市苦心经营十年的权力铁桶。
被一把蛮不讲理的铁锤,砸了个稀巴烂。
现在。就剩他这个省委副书记。
孤零零地站在悬崖边上。冷风刺骨。
“我知道了。”
高育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同伟。你在哪里?”
“我在去机场的路上。准备去燕京开会。”祁同伟的声音透着一丝心虚的慌乱。
“回来!”
高育良突然爆发。低吼出声。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跑去燕京避风头?!”
“王政只要一开口。拔出萝卜带出泥。你以为你那个公安厅长的位置还坐得稳吗?”
他把手里的半截雪茄,狠狠碾死在紫檀木烟灰缸里。
滋啦一声。火星熄灭。
“马上掉头。回省厅。”
高育良盯着书桌上一盆枯黄的盆景。眼神阴毒得像一条眼镜蛇。
“启动最高级别的维稳应急预案。”
“以省公安厅的名义。签发一号通缉令。”
电话那头的祁同伟愣住了。“抓谁?”
“楚惊蛰!”
高育良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定性为涉黑恶势力团伙头目。暴力对抗组织审查。绑架国家干部。”
“不需要活口。”
他声音低沉,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疯狂。
“只要楚惊蛰死了。那些证据就是死无对证的伪造品。侯亮平在汉东省就成了没牙的老虎。”
“去办。动作要快。”
咔哒。
高育良重重挂断了红色座机。
手离开听筒的瞬间。双腿不由自主地微微发软。
他后退了半步。跌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一层密集的冷汗。
这招棋太险了。
在省城直接动用武警力量,去击毙一个刚刚打掉特大涉黑团伙的公安局长。
这等于是直接和燕京中纪委撕破脸。把天给捅破了。
但没有别的路可走。
王政一旦供出他。他几十年的政治生命。他贪恋的权力和清名。
将彻底化为灰烬。
只能拼死一搏。
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没有敲门。
高育良的妻子吴惠芬。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袍。
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满头冷汗的高育良。
眼神里没有一丝关切。
只有那种看透一切的极度虚伪和冷漠。
她走到书桌前。
把牛奶杯轻轻放在桌沿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老高。”吴惠芬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我刚才听你在电话里喊打喊杀的。出事了?”
高育良没看她。
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男人的事。你少管。妇道人家懂什么。”他语气不耐烦。
吴惠芬嗤笑了一声。
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她双手抱在胸前。靠在书柜上。
“我是不懂你们男人的权谋。”
“我只懂算账。”
她盯着高育良那张故作镇定的脸。
“王政进去了。高明远的资金链断了。”
“我名下的那个香港账户。这两天连一分钱的分红都没打进来。”
“你以前承诺的那些东西。现在全成了废纸。”
吴惠芬往前走了一步。
声音冰冷,像一条滑腻的毒蛇。
“高育良。我们是签过协议的。维持这表面的夫妻名分,是为了你的政治前途。也是为了我的荣华富贵。”
“现在船要沉了。”
“你可别指望我陪你一起淹死在汉东这片烂泥塘里。”
高育良猛地抬起头。
双眼通红,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这个同床异梦十几年的结发妻子。
“你想干什么?”他咬着牙问。
吴惠芬没有退缩。
迎着他仿佛要吃人的目光。
“把瑞士银行那个保险柜的秘钥给我。”
她语气平淡,却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还有你手里剩下的最后两张海外不记名护照。”
“我今晚就带着孩子。飞加拿大。”
高育良气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死死抓着书桌的边缘。
指甲抠进了名贵的木头缝隙里。
“贱人!”
他低吼一声。这半辈子的修养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我还没死呢!你就急着卷款潜逃?”
“你这大门一出。侯亮平的巡视组马上就会把你按在机场!”
“那你就去死。”
吴惠芬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让人害怕。
“你死了。这事就死无对证了。我就成了烈士遗孀。他们查不到我头上。”
她看着气得说不出话的高育良。
转身。走向房门。
“我给你半个小时考虑。”
书房门砰地关上。
高育良无力地跌回椅子里。
他看着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冷到了骨髓里。
众叛亲离。
树倒猢狲散。
他高育良算计了一辈子。最终。却被一个不讲理的莽夫。
用最暴力的手段。硬生生砸碎了所有的体面和遮羞布。
他颤抖着手。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把黑色的六四式手枪。
这是他刚配枪时发下来的。很多年没动过了。
枪身冰冷。带着一股生铁和机油的腥气。
他把枪放在桌面上。
眼神呆滞地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
听着窗外渐渐大起来的雨声。
犹如一首送葬的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