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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小艾无视了院子里的警卫,径直跨进正厅,高跟鞋敲击地面嗒嗒作响。
深灰色的长款风衣带起一阵冷风。
卷过地上的碎纸片。
几片白纸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又落回青砖地上。
门口的两个黑西装保镖垂着手。
他们站在台阶下,脸色发白,连拦的动作都没敢做。
钟小艾身上那股燕京大院里浸泡出来的压迫感,根本不需要亮证件。
正厅里弥漫着陈年沉香的苦味。
地上全是碎裂的青花瓷渣子。
还有没干透的茶水,在桌角边洇开一滩暗色的水渍。
几十个冷家的核心亲属愣在原地。
大伯冷建国捂着被抽肿的半边脸,手腕还在发抖。
他看着走进来的女人,嘴唇动了动。
“钟……钟主任?”
钟小艾没看他。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接从冷建国面前擦身而过。
风衣的下摆甩在冷建国的西装裤管上,带起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她径直走到冷清秋面前。
冷清秋还站在八仙桌前。
眼角挂着没擦干的泪珠,鼻尖泛红。
双手垂在身侧,指甲深深陷在掌心里。
钟小艾伸出双手。
一把抓住了冷清秋冰凉的小手。
顺势挽住了她的胳膊。
动作很轻,带着长姐般的亲昵。
“傻丫头。”
钟小艾拍了拍冷清秋的手背。
“站得这么直,也不嫌累得慌。”
她从风衣兜里掏出一块白色方巾,塞进冷清秋手里。
“擦擦脸。堂堂一县之长,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冷清秋吸了吸鼻子。
捏紧了那块带着茉莉花香的方巾。
原本崩得像铁一样的脊背,终于软了下来。
后背贴在钟小艾的胳膊上,眼眶又是一红。
钟小艾转过身。
她松开冷清秋,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
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
地上的碎纸屑。
那是被撕碎的相亲名单。
还有那张被踩烂的五百万支票残骸。
最后。
她的视线落在坐在太师椅上的冷老爷子身上。
冷老爷子手里的两枚百年核桃早就掉了。
空落落的干枯手掌按在膝盖上。
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看着钟小艾,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
“冷叔。”
钟小艾开口了。
声音不大,带着地道的燕京口音。
听不出喜怒。
“这大冷天的,家里火气挺大啊。”
冷老爷子干咳了一声。
手掌在膝盖上抓紧了长袍的料子。
“小艾啊。”
他声音沙哑,努力端着长辈的架子。
“你父亲身体还好吧?”
“这是冷家的家事。你怎么大老远跑过来了?”
“家事?”
钟小艾冷笑了一声。
她踩着高跟鞋,往前走了两步。
鞋跟踩在一块碎瓷片上。
咔嚓。
瓷片被碾成细小的白沫。
“清秋是我看着长大的。”
钟小艾下巴微抬。
“她下基层去汉东,是我丈夫侯亮平亲自点的将。”
“怎么,冷叔觉得,中纪委巡视组派出去的干部,能随随便便让你们拉回来卖个好价钱?”
冷建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往前挪了半步,想插话。
“钟主任,话不能这么说……”
“你闭嘴。”
钟小艾猛地转头,目光像两把刀子。
“刚才那五百万的支票,是你掏的吧?”
“冷建国,你在商务部那点账目,要不要我明天叫巡视组去给你翻一遍?”
冷建国瞬间闭上了嘴。
额头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后退了一大步,后背贴在红木书柜上,再不敢吭一声。
钟小艾回过头。
看了看站在旁边、一言不发抽着烟的楚惊蛰。
楚惊蛰身上那件黑色冲锋衣沾着黄泥。
站姿随意,手里捏着半截红塔山。
烟头上的红星在暗处一闪一闪。
钟小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她转过身,对门外招了招手。
“小刘,东西拿进来。”
门外站着的一个年轻机要员快步走上台阶。
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的牛皮纸公文夹。
公文夹封面上,印着鲜红的国徽。
机要员走到八仙桌前,把公文夹双手递给钟小艾,随后退回门外。
钟小艾接过公文夹。
解开上面的黄色棉线。
绕了两圈。
抽出里面一份厚厚的文件。
纸张很硬。
最上方是一行刺目的加粗黑体字。
下面盖着两枚硕大的红泥印章。
一枚是公安部。
另一枚,是中央政法委。
正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两枚大印吸了过去。
几个冷家的叔伯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
连冷老爷子的身子,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汉东省的扫黑除恶大捷,中枢已经全盘掌握了。”
钟小艾拿着文件。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
“塔寨村半吨冰毒全线缴获。”
“高明远长藤资本百亿黑金洗钱网络连根拔起。”
“省委副书记高育良、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祁同伟双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脸色惨白的冷家亲属。
“中央高层对这一仗的评价,只有八个字。”
“雷霆万钧,大快人心。”
钟小艾翻开第一页。
念出文件的关键内容。
“经中央政法委特批,公安部党委决定。”
“对在汉东扫黑除恶战役中立下首功的楚惊蛰同志,破格提拔。”
“晋升警衔,授予副厅级警务侦查员。”
“编制仍留龙渊县公安局,任局长。”
副厅级。
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
正厅里响成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几个穿金戴银的婶婶捂住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二十多岁的副厅级。
全国公安系统里,几十年都没出过一个。
这已经不是坐火箭了。
这是直接被最高层亲手托上了青云路。
“同时。”
钟小艾没有停下,继续念道。
“赋予楚惊蛰同志在汉东全省范围内,拥有跨区域直接调警、直接侦查、直接缉捕的特权。”
“直接向中央巡视组及公安部特派组汇报。”
特派侦查员。跨区抓捕。
直接向中央汇报。
这相当于在汉东省的地界上,亲手塞给了楚惊蛰一把尚方宝剑。
以后谁敢查他?
谁敢卡他?
省厅厅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递烟。
钟小艾念完。
合上手里的文件。
啪的一声轻响。
她迈步上前。
踩着满地的纸屑和茶水。
走到八仙桌前。
右手拿着那份重若千钧的红头文件。
狠狠按在八仙桌的焦黑烟疤正中央。
文件压在碎裂的瓷片上,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钟小艾双手撑在桌沿。
身子微微前倾。
似笑非笑地看着太师椅上的冷老爷子。
“冷叔。”
钟小艾语气淡淡的,透着刺骨的嘲讽。
“二十八岁的一级英模,副厅级实职,手里攥着尚方宝剑。”
“背后还有南部战区的老将军保着。”
她指了指站在门边的楚惊蛰。
“你觉得,这样的男人。”
“配不配得上你们冷家的门槛?”
“你挑的那几个王部长的儿子、李主任的侄子。”
“在楚惊蛰面前,算个什么东西?”
冷建国靠在书柜上。
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裤腿,脸皮疯狂抽搐。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刚才还在炫耀的那份良缘名单,现在就像一堆狗屎。
冷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
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份文件。
看着那枚鲜红的中央政法委印章。
每一个字,每一道花纹,都在灯光下刺痛他的双眼。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
原本挺直的后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
肩膀垮了下来。
军方的底牌。
再加上中央高层直接签发的尚方宝剑。
这已经不是他冷家能撼动的存在了。
楚惊蛰不是什么地方上的小泥腿子。
这是一头被最高层亲自放出来的、獠牙毕露的猛虎。
在这样的大势面前。
燕京世家的那点傲慢和算计,脆得像一张废纸。
真要把楚惊蛰逼急了。
他手里的那柄剑,随时能掉转头,把冷家在汉东的所有利益全剁了。
冷老爷子闭上眼。
两滴浑浊的眼泪,顺着干瘪的眼角滑落。
砸在他那件名贵的丝绸唐装前襟上。
整整一分钟。
堂屋里没有一丝声音。
只有楚惊蛰嘴里那根红塔山燃烧的噼啪声。
冷老爷子缓缓睁开眼。
脸上的怒气全没了。
只剩下一片大势已去的灰败与敬畏。
他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
在半空中虚弱地晃了晃。
军方背景加上中央高层的直接背书。
冷老爷子长叹了一口气,颓然摆了摆手:“也罢。这门亲事,冷家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