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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把张彪的吼声吹得支离破碎。
他靠着警车前轮,手铐勒着手腕,正挣扎着往上蹭。
制服裤子沾满了机油和黄泥。像个在泥坑里滚过的癞皮狗。
楚惊蛰没搭理他。
他转过身,走向那辆车门掉漆的桑塔纳警车。
他抬起脚,想踩着前保险杠借力上去。
鞋底粘了夜总会的烂泥,猛地一滑。
膝盖重重磕在引擎盖上。
“操。”楚惊蛰低骂了一句,皱了皱眉。
他干脆双手按住挡风玻璃。
腰部猛地发力,硬生生翻上了车顶。
铁皮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车顶往下凹进去一大块。
大院里瞬间死寂。
几十个县局干警全抬起头。
呆呆地看着这个连警衔都没挂、站得比二楼窗台还高的男人。
曹闯端着漏水的保温杯,嘴巴张了一半。
想喊他下来注意影响,却硬是没敢出声。
楚惊蛰把手里的烟头弹出去。
红色的火星子划了条弧线,落在张彪的脚边。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全场。
目光像刮骨的钢刀,扫过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
“都他妈哑巴了?”
楚惊蛰指着下面的人群。
风把他皱巴巴的黑T恤吹得鼓胀起来。
“刚才张大队长喊冤的时候,不是挺能凑热闹吗?”
没人敢接话。
前排几个警员心虚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楚惊蛰冷笑一声。
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在手里抛着玩。
“龙渊县公安局,好大的威风。”
“白天穿着制服在街上晃荡,晚上排着队去皇朝夜总会喝花酒。”
“拿老百姓的税钱当工资,拿高泰明的黑钱当奖金。”
“你们这身皮,穿得真舒坦。”
曹闯脸色铁青,上前一步。
“楚局,话不能这么说。同志们也是有苦衷的……”
“闭嘴!”
楚惊蛰指着曹闯的鼻子。
曹闯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脸憋得发紫。
楚惊蛰竖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
“三年。”
“龙渊县换了三个局长。”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指着大门外的省道方向。
“第一个,王局长。去市里开会的路上,被一辆没牌照的泥头车从后面碾过去。”
“车子压瘪了。人拖了三十多米。”
“法医去现场收尸,是用铁锨把肉块从柏油路上一点点铲下来的。”
人群里有个年轻女警捂住了嘴,眼眶发红。
有人开始发抖。
楚惊蛰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二个,刘局长。去水库钓鱼,下落不明。”
“三天后浮上来,泡得像个发面馒头,肚子肿得能撑破衣服。”
“脸上全是鱼虾啃出来的血窟窿。连他老婆都没认出来。”
楚惊蛰放下手。
转身指着县局大楼顶上的那枚国徽。
“第三个,就在上面那间办公室里。”
“喝了一口凉茶,捂着心脏倒在办公桌上。送到医院人就凉了。”
他盯着下面几十张惨白的脸。
“意外?车祸?心脏病突发?”
“你们自己信吗!”
楚惊蛰的声音砸在水泥地上,嗡嗡作响。
“你们是警察!手里有枪,腰里有铐子!”
“局长被人弄死了,你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案子草草结案,卷宗塞进档案柜生灰。”
“然后你们照样发工资,照样去高泰明的场子里称兄道弟!”
楚惊蛰指着他们的鼻子痛骂。
“你们的骨头,连门外那条野狗都不如!”
张彪在下面缩着脖子,彻底不敢叫嚣了。
楚惊蛰深吸了一口晨风。平复了一下呼吸。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怕黑社会报复家里人,怕上头的保护伞砸掉你们的铁饭碗。”
他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胸口。
“从今天起,把你们的胆子都给我捡起来。”
“龙渊县的天,老子来捅。上面压下来的黑锅,老子拿命顶。”
“但在这个大院里,以后只有一条规矩。”
楚惊蛰抬起穿着战术靴的右脚。
重重跺在车顶上。
桑塔纳的防盗警报器被震得哇哇乱叫。
他拔出腰间的配枪,啪的一声拍在车顶的警灯上。
“那就是我楚惊蛰的规矩!”
警灯外壳裂了一道缝。
他指着地上的张彪。
“以后谁再敢拿局里的案子去换黑钱,谁再敢给那帮畜生当狗。”
“张彪就是你们的下场。”
“老子不走纪委,不走程序。直接扒了皮扔进号子里。”
人群最后排。
李响站在几辆生锈的偏三轮摩托车旁边。
他穿着件领口磨破皮的旧夹克。
这三年,他被彻底边缘化。
天天在治安大队混日子,处理些偷鸡摸狗的烂账。
昨天还因为交不起儿子的补习费,跟老婆大吵了一架。
他以为自己的血早凉透了。
但现在,李响听着车顶上的咆哮,只觉得喉咙发干。
胸口那团憋了三年的死灰,突然被一阵邪风吹得火星四溅。
他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
指甲掐进掌心,抠出半月形的白印。
手里的半根红梅烟烧到了过滤嘴。
火星烫到了食指。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他没松手。
直到手指被烫出一个燎泡。
李响才猛地将烟头甩在地上,用鞋底死死碾碎。
他咬破了嘴里的软肉。
一股咸腥的铁锈味弥漫在舌尖。
李响抬起头,死死盯着车顶上那个穿黑T恤的男人。
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濒死之人看到氧气管的眼神。
楚惊蛰蹲下身。
双手一撑,从警车上跳了下来。
膝盖微屈卸力。
他没看被震慑住的干警,一边拍着手上的灰,一边开口。
“刑侦大队的李响在不在?”
大院里安静了两秒。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一条道。
李响大步跨了出来。
他站得笔直,像根戳在水泥地上的标枪。
“到!”
声音有点嘶哑,中途还劈了叉。
他用力咳嗽了一声掩饰。眼眶憋得通红。
楚惊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目光在李响领口的破皮处停顿了一秒。
“带几个人,去二号防暴车,把白江波给我提出来。”
楚惊蛰指着大楼。
“带进一号审讯室。”
李响猛地挺起胸膛。
皮鞋并拢,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响。
“是!”
他转过身,招呼了两个平时还能说上话的年轻干警。
带着满身的杀气冲向装甲车。
楚惊蛰扭过头。
叫住旁边正在维持秩序的特警小刘。
他摸了摸有些瘪下去的肚子。
“去街口的菜市场,弄个电磁炉来。”
“再买两斤手切后腿羊肉,带点麻酱。”
小刘愣住了,手里还端着微冲,以为自己听错了。
楚惊蛰瞪了他一眼。
“愣着干嘛?快去。”
他揉了揉肚子。
“折腾一宿,老子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