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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往下想。不是不想,是时候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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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一页翻过去,在新的一页上继续画。这次画的是卫星整体布局。「巧手-1」装在卫星侧面,不用的时候收起来,像鸟把翅膀收在肚子底下。用的时候展开,伸出去,干活。
收起来的时候,卫星就是个方盒子,规规矩矩的。伸出去的时候,像个螃蟹。
他在旁边写了个名字——「天工」。
天工开物的天工。
写完,他把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戈壁滩上的天已经黑透了。风还在刮,沙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天上没有星星——不是真没有,是云厚,看不见。
但林建知道,「东方红一号」就在云层上面飞。一圈,又一圈。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前,拿起搪瓷缸子,把凉茶一口喝乾。茶叶渣子粘在嘴唇上,他用手背一抹。
然后拿起电话。
「老陈。睡了没?过来一趟。」
十分钟后。
陈岩推门进来,身上披着件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从被窝里被拽起来的。
「啥事?半夜三更的。」
林建把笔记本推过去。
陈岩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那个钳子。他看了一眼,没当回事。第二页,关节结构图,他眉毛动了一下。第三页,卫星整体布局,他把笔记本放下了。
「这是啥?」
「机械臂。」
「机械臂?干啥用的?」
「在天上修卫星。」
陈岩愣了一下。他重新拿起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了,合上,看着林建。
「你说——修卫星?」
「对。」林建坐下来,把搪瓷缸子里剩的那点茶根倒进嘴里,嚼了嚼茶叶渣子,咽下去,「咱们的卫星在天上飞,出了毛病只能干瞪眼。太阳能板没展开,天线卡住了,燃料加不进去——全白瞎。有了这个东西,就能修。」
陈岩没说话。他又翻开笔记本,盯着那个钳子看了半天。
「这个『剪切』是什么意思?」
林建笑了。
「钳子嘛,能夹就能剪。夹不动的东西,剪掉。」
「在天上剪什么?」
「你说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陈岩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
「这玩意儿,搞出来要多久?」
「不知道。电机是现成的,关节结构不难。难的是太空环境——真空,温差,辐射。材料得重新选,润滑得重新配,电机得重新做真空适应性测试。」
「一年?」
「用不了。半年。」
陈岩点了一下头。
「行。半年。钱呢?」
「先不要钱。」林建说,「先用『凌云』剩下的材料搭个原理样机。关节用铝合金车,电机用现成的改,控制线路从『东方红一号』的备件里找。等样机动起来了,证明可行了,再要钱。」
陈岩看着他。
「你怕上面不批?」
「不是怕不批。是批了就得交帐。原理样机没出来之前,交不了帐。」
陈岩想了想,点头。
「行。先干着。我明天去找李副部长,先通个气。不说要钱,就说有个新想法,在摸索。」
「对。就这个意思。」
陈岩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这个项目,叫什么?」
「天工。『天工计划』。」
陈岩念了一遍。
「天工开物。」
「对。天上的『天工』。」
陈岩笑了。
「行。天上的钳子。」
他拉开门,风灌进来,军大衣的下摆被吹起来。他缩了缩脖子,走了。
林建把门关上,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又看了一遍那个钳子。
「剪切」那两个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他拿起铅笔,在旁边又加了两个字——「非紧急勿用」。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关了灯。厂房里黑了。
只有隔壁车间那台工具机还在转。嗡嗡的,像心跳。
三天后。
李副部长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报纸,也没带合同。进门就坐下,把军帽摘了放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子——林建新沏的茶,热的——喝了一口,烫得龇了一下牙。
「老陈跟我说了。那个『天上的钳子』。」
林建坐在对面,没说话。
李副部长放下缸子。
「跟我说实话。这东西,到底能干什么?」
「修卫星。」
「还有呢?」
林建沉默了两秒。
「还有——『清理』。」
「清理什么?」
「清理那些不该在那儿的东西。」
李副部长靠在椅子上,盯着林建看了好几秒。
「你是说——敌人的卫星?」
「我没说。是您说的。」
李副部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挺大声。
「你小子——跟我还玩这套。」
他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这次没龇牙,大概是茶凉了。
「行。我不问『清理』什么。我就问一件事——这东西,够不够快?」
「什么快?」
「天上那个东西,飞得很快。你那个钳子,追得上吗?」
林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不是笔记本,是一张新的草稿纸。上面画着一个轨道示意图。
「不用追。等着就行。」
他指着图上的两条线。
「这是咱们的卫星轨道。这是目标的轨道。两条轨道有交叉点。在交叉点附近,相对速度不大。那个时候伸出去,抓住,干活。干完了,收回来,走人。」
李副部长看着那张图,眉头皱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像什么呢?像两个人在火车站——一个在站台上站着,一个在火车上。火车进站的时候,速度慢了,站台上的人伸手递个东西,火车上的人接住。就那一下子。」
李副部长点了点头。
「明白了。不是追,是截。」
「对。『截』。」
李副部长把图纸放下,端起缸子,把茶喝乾了。茶叶渣子留在缸子底,他没嚼。
「这个事,要保密到什么程度?」
「最高。」
「团队呢?」
「我,老陈,老王。再加两个搞电机的,一个搞材料的。六个人。够了。」
「代号?」
「对外叫『卫星在轨服务技术探索』。核心团队代号『鲁班』。」
李副部长念了一遍。
「鲁班。木匠祖宗。」
「对。天上的木匠。」
李副部长站起来,拿起军帽戴上。
「行。这事我批了。钱先不拨,用你们的『边角料』干。等样机出来,我再给你找钱。」
他走到门口,回头。
「小林。」
「嗯。」
「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林建想了想。
「茶喝多了。茶叶硷刺激的。」
李副部长笑了一声,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风又灌进来。桌上那张轨道图被吹起来,飘到地上。林建捡起来,用搪瓷缸子压住。
图纸上,两条轨道线交叉的那个点,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圈旁边写了一个字——「等」。
两个月后。西北基地,地下实验室。
不是真「地下」。是厂房后面新挖的一个半地下室,上头盖着预制板,预制板上头铺着一层土,土上头长着骆驼刺。从外面看,就是个土包。不走近了,根本看不出底下有屋子。
屋里,灯亮着。
林建蹲在工作台旁边,面前是一台示波器。屏幕上跳着绿色的波形,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像心电图。示波器的探头接在一个小电机上。电机不大,比火柴盒大一圈,银白色的外壳,屁股后面拖着几根细电线。
「电流曲线不对。」林建盯着屏幕,「启动的时候有个尖峰。太高了。」
旁边蹲着的是老王。老王现在不钻发动机了,被林建拉过来搞电机。他手里拿着扳手——习惯了,到哪儿都拿着扳手,哪怕示波器跟前也用不上。
「尖峰多高?」
「正常三倍。」
「三倍?那不得烧了?」
「所以不对。」
林建把示波器关了,拆下探头,拿起那个小电机,凑到灯底下看。
这个电机是「巧手-1」的关节驱动电机。要求很简单,就三条:能在真空里转,能在零下一某度到零上一百五十度之间转,能连续转一千个小时不坏。
简单吗?简单。
难吗?难死了。
普通电机,在地面上转得好好的,拿到真空里就完蛋。为什么?因为没空气散热。电机一转就发热,地面上有空气对流,热就散了。真空里没空气,热散不出去,温度蹭蹭往上涨,最后烧了。
林建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是换材料。绕组用耐高温的漆包线,轴承用真空专用的固体润滑剂,外壳上开了几道槽——不是散热的,是装了一个小铜片,铜片另一头贴在卫星外壳上,靠热传导把热量导出去。
原理不难,难的是试。
改一版,拿到真空罐里试。烧了。再改一版,再试。又烧了。再改,再试。这一版,是第七版。
「绕组没问题。」林建把电机拆开,在灯底下看了看线圈,「漆包线颜色没变,没糊味儿。轴承也顺溜。问题在驱动电路上。」
他走到另一张工作台旁边。台上摆着一块电路板,上面密密麻麻焊着电阻电容三极体。这是电机的驱动电路,负责给电机供电丶调速丶换向。
林建拿起放大镜,对着电路板看了一遍。看到第三个三极体的时候,停住了。
「这个管子,型号不对。」
老王凑过来。
「咋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