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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凡事过犹不及。黎振声同志，是我国工业战线上的功臣，有些事情，没必要闹得那么难看。给我一个面子，这件事，到此为止。”
“杨卫国，你们可以处理。但黎振脱，让他出国避一避。那批焦煤，你需要多少，部里可以协调。”
“至于你，我可以做主，让你当轧钢厂的副厂长，主抓生产技术。”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
一套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
换做任何一个人，面对如此优厚的条件，和来自权力顶层的压力，恐怕都会立刻点头。
然而，何为民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他说完，才从秦淮茹手里，接过那叠复印件。
他没有递给赵立春，而是放在了桌上，轻轻推了过去。
“赵部长，您先看看这个。”
赵立春眉头一皱，拿起那份文件。
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第一次，变了颜色。
文件上记录的，不仅仅是陈万年和贾东旭的案子。
而是从56年开始，整整十年间，轧钢厂所有因为“材料替换”和“工艺省略”而导致的生产事故报告！
大大小小，一共三十七起！
死亡，十二人！
重伤致残，四十五人！
而每一份事故报告后面，都附着一份审批文件。
审批人那一栏，签着各种各样人的名字。
杨卫国、黎援朝、张彪……
但所有文件的最下方，都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方案总负责人：黎振声。”
赵立春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事故报告。
这是一份长达十年的，血淋淋的罪证！
“赵部长，”何为民的声音，悠悠响起，像魔鬼的低语，“您现在还觉得，这只是‘过犹不及’的小事吗？”
“你……你想干什么？”赵立-春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我不想干什么。”何为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只是想问问您。”
“这三十七起事故，十二条人命，在你赵部长的面子面前。”
“够不够分量？”
赵立春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他终于明白，对方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黎振声，甚至不是自己。
他要的，是掀翻整张桌子！
“你到底是谁？！”赵立春失声问道。
何为民笑了。
他俯下身，凑到赵立春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出了一个名字。
“我外公，姓林。”
“林敬亭。”
轰！
赵立春的身体，如同被雷电击中，猛地弹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何为民。
林敬亭！
那个在五十年代初，与他一同留学苏联，被称为“红色工程师双子星”，却在回国后不久，因“路线问题”而销声匿迹的男人！
那个他曾经最敬佩，也最嫉妒的对手！
“你……你是他的……”
“京城的水，太深了。”何为民直起身，打断了他的话，脸上重新挂上了斯文的微笑，“我只是个生意人，来讨一笔，迟到了十几年的债。”
何为民指了指桌上那叠文件。
“这些，是复印件。原件，我已经托人，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他看着赵立春，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里却藏着冰冷的锋芒。
“赵部长，现在，我们能重新谈谈，您的面子，值几个钱了吗？”
赵立春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定格成一种死灰。他死死盯着何为民，像是要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当年那个人的影子。
林敬亭……
那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反复搅动，带出的全是陈年的嫉妒、恐惧和不甘。
他输了。
从何为民说出那个名字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赵部长，您是聪明人。”何为民慢条斯理地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道理您比我懂。”
赵立春没有碰那杯水，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何为民收敛了笑容，“黎振声必须接受审判，以慰藉那十二条枉死的亡魂。至于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跑。”
“你就不怕……”赵立-春咬着牙，“这会牵连出多少人？整个工业系统都会地震！”
“怕？”何为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赵部长，您在跟我谈‘怕’？那些枉死在生产线上的工人，他们怕不怕？那些因为残疾而毁了一生的家庭，他们怕不怕？”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我只是个生意人，最讲究公平交易。他们用命换来的教训，总得有人出来买单。”
赵立-春彻底泄了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颓然靠在椅背上。他知道，再说任何威胁的话都毫无意义，对方手里握着的，是能把他和一大批人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在小屋里蔓延。
张地和秦淮茹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她们虽然听不懂那些名字和过往代表着什么，但眼前的气氛足以让她们明白，这个她们以为只是个普通技术员的男人，正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许久，赵立-春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轧钢厂，还有这个院子，以后都姓何了。”
这句话，比任何文件、任何命令都有分量。它代表着一种权力的交接，一种无声的妥协。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他没有再看何为民，也没有带走那叠足以掀翻整个京城工业系统的罪证。
他只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林敬亭……生了个好外孙。”
何为民不置可否，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来时，赵立春坐着象征权力巅峰的红旗轿车，气势逼人，仿佛整个四九城都在他的脚下。
走时，却是独自一人，步行离开。
背影在胡同昏暗的灯光下拉得老长，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萧索和凄凉。
何为民目送他消失在胡同口，这才转身，对上秦淮茹和张地那两双写满震惊和好奇的眼睛。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温暖。
“都站着干嘛？不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