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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9章夜棋局与一碗看不见的汤(第1/2页)
晚上十一点,城中村的夜宵摊刚开始上人。
巴刀鱼蹲在自家餐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酸辣粉,眼睛却盯着对面路灯底下那两个下棋的老头。一个光头一个白发,棋子拍得啪啪响,每拍一下,巴刀鱼的眉头就跳一下。
不是因为他爱看棋。
是因为那俩老头每拍一颗棋子,他灶台上的铁锅就跟着蹦一下。
“老巴,你锅在跳舞。”酸菜汤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手里拎着一把剁骨刀,刀尖上还挂着半片猪肋骨,“我炖了三个小时的大骨汤,眼看着要成了,你锅一蹦,汤洒了三分之一。这事儿你得给我个说法。”
巴刀鱼没回头,筷子挑起一缕红薯粉,嘬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找那俩老头要去。”
酸菜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光头老头正好拍下一颗马,啪的一声,巴刀鱼灶上的铁锅凌空翻了个跟头,锅盖飞出去三尺远,砸在墙上,把墙上挂着的干辣椒串震得晃了好几下。
“我操——”酸菜汤撸起袖子就要冲出去。
娃娃鱼从二楼窗户探出脑袋,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别去了,你打不过。左边那个光头,体内玄力值至少是你三倍。右边那个白头发更离谱,我看不透。”
酸菜汤脚步一僵,回头瞪她:“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娃娃鱼眨巴眨巴眼,把棒棒糖换了个边,“而且他们下他们的棋,关咱们什么事?”
话音未落,餐馆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忽然抖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抖——今天夜里没风,连树叶都纹丝不动。那是从树根底下传上来的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树冠上掉下来一片叶子,叶子还没落地就在半空中化成了灰。
巴刀鱼的筷子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酸辣粉。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红油里倒映着路灯的光,光里有一丝极淡的黑气,像墨汁滴进了水里,正在慢慢扩散。
“来了。”他说。
酸菜汤攥紧了剁骨刀。娃娃鱼的棒棒糖从嘴里滑出来,掉在窗台上,她没捡。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餐馆门口那块空地上。
空地是水泥铺的,年久失修,裂了好几道缝。平时这些缝里长着些杂草,巴刀鱼隔三差五就拔一拔,拔了又长,长了又拔,跟打地鼠似的。但今天杂草没长——裂缝里渗出了一层黑色的东西,不是水,不是油,更像是一种介于液态和气态之间的雾。黑雾贴着地面蔓延,所过之处水泥地面发出细微的嗞嗞声,像油锅里下了水。
“情绪污染。”娃娃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正经,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小丫头,“浓度比上周高了三倍。老巴,这附近有人在聚集负面情绪,而且是大规模的。”
巴刀鱼把酸辣粉放在台阶上,站起来,围裙没解,手里还攥着那双一次性筷子。他看了眼对面路灯下那两个老头——光头和老白毛还在下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们的棋盘周围三尺之内,黑雾一丝都渗不进去,像有一层透明的罩子把棋局隔开了。
“这俩老爷子不是普通人。”巴刀鱼说。
“废话。”酸菜汤也看出来了,“普通老头这个点儿早就洗洗睡了,谁特么还在路灯底下喂蚊子?”
黑雾越来越浓。
从裂缝里渗出来的雾气开始凝聚成形,一团一团,像烂泥里冒出来的气泡。每一团黑雾都在蠕动,边缘不停地变幻着轮廓,有时候像人脸,有时候像爪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像,就是一团让人看了心里发毛的混沌。
然后它们开始发出声音。
不是吼叫,不是嘶鸣,而是一种低沉的、含糊不清的絮语,像几百个人同时在你耳边说话,说的是什么你听不清,但你能感觉到那些话里全是恶意。酸菜汤听了不到十秒,脸色就变了——他听到的那些声音在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偷过后厨的钱,说他往竞争对手的食材里吐过口水,这些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操-你-妈。”酸菜汤的眼眶红了,不是想哭,是气的,“这东西会读心?”
“不是读心。”娃娃鱼已经戴上了她的玄力眼镜,镜片上数据狂跳,“是情绪共鸣。你心里有什么愧疚、恐惧、愤怒,它们就放大什么。你越是跟它对着干,它就钻得越深。跟打太极一个道理,你越使劲,它越借力。”
巴刀鱼没吭声。他闭着眼,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玄力的波动。还好,这波黑雾对他影响不大——不是因为他内心多纯净,而是因为他修炼的“厨道玄力”本身就是以人间烟火气为根基的。煎炒烹炸,柴米油盐,这些东西最接地气,也最能压制虚头巴脑的邪祟。厨子不信邪,信的是火候。
他睁开眼,手里的筷子转了个圈。
“酸菜,把中午剩的那锅老汤端出来。”
酸菜汤愣了一下:“哪个老汤?”
“棒骨熬的那锅,灶眼上煨了六个小时的。”
“那是留着明天做高汤的!”酸菜汤急了,“你知道那锅汤我花了多少心思吗?棒骨要敲碎了骨髓才出得来,火候大了汤浑,火候小了味寡,我隔半小时就撇一次浮沫,撇得眼睛都花了——”
“端出来。”巴刀鱼的语气不容商量。
酸菜汤张了张嘴,最后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脏话,转身冲进厨房。他跟这锅汤的感情,巴刀鱼是知道的。酸菜汤这个人脾气臭嘴更臭,但做菜是真舍得下功夫。六个小时的棒骨汤,汤色奶白,香气能飘三条街,隔壁烧烤摊的老王好几次想花钱买他的汤底配方,他都不卖。
可眼下不是心疼汤的时候。
酸菜汤端着一口大砂锅出来了。砂锅盖子一掀,乳白色的汤在锅里微微晃动,骨头的醇香混着姜片和葱段的气息,在夜空中弥漫开来。说来也怪,这香味一飘出去,地面的黑雾就像被开水烫了的蚂蟥一样,猛地往回缩了一截。
“有用!”娃娃鱼眼睛一亮。
巴刀鱼接过砂锅,左手托着锅底,右手把那双一次性筷子掰成两截,在汤面上画了个圈。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汤面上写字。但他的指尖每划过一处,汤面上就浮起一层极淡的金光,金光转瞬即逝,没入汤中不见了。
这就是“意境厨技”。
说起来玄乎,其实道理很简单。人吃东西,吃的不光是味道,还有心境。同一碗面,心情好的时候吃是一种味,心情差的时候吃是另一种味。巴刀鱼的玄力就是把“心境”具象化——他把安神定气的意念融进汤里,这锅老汤就不光是食物,还是一道护身的屏障。
他把砂锅放在餐馆门口正中央,汤的热气蒸腾而上,在半空中形成一层淡淡的白雾。白雾和黑雾碰在一起,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是黑雾像被什么东西稀释了一样,颜色越来越淡,最后化为普通的夜露,洒在地上。
那些絮语声也消失了。夜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路灯底下啪啪的棋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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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菜汤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抹了把汗:“就这?我还以为多大阵仗呢。”
“这只是前菜。”娃娃鱼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数据还在跳,“方圆五百米之内,至少有三十个污染源。咱们门口这个是最小的。最大的那个——”她伸手指向西北方向,“在那个方向,玄力读数爆表了,比这里强了不止十倍。”
巴刀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西北边是城中村的中心地带,有一片待拆迁的老筒子楼,住户早就搬空了,平时连流浪猫都不去。那片楼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一排掉了牙的老人张着嘴。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灯光,不是火光,是一种暗红色的、脉动的光,像一颗心脏在跳动。光是从老筒子楼最中间那栋的顶层发出来的,一亮一灭,一亮一灭,节奏跟人的心跳一模一样。
“那个地方……”酸菜汤忽然站起来,脸上的汗还没干,眼神已经变了,“那个地方我认识。杨瘸子以前就住那儿。”
杨瘸子。
这名字一出来,三个人都沉默了。
杨瘸子是城中村的老住户,去年冬天死的。死因是煤气中毒,一个人死在筒子楼里,过了三天才被发现。被发现的时候灶台上的锅里还炖着半锅白菜豆腐,已经冻成了冰坨子。巴刀鱼跟他做过邻居,杨瘸子活着的时候最爱吃巴刀鱼做的红烧肉,隔三差五就拄着拐杖来店里坐坐,也不点菜,就坐在角落里喝一杯白开水,闻闻饭菜的香气。他说闻着这味儿,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他不是煤气中毒。”娃娃鱼忽然说。
酸菜汤转过头看她:“你说什么?”
“我说,杨瘸子不是煤气中毒。”娃娃鱼摘下眼镜,镜片上倒映着远处那团暗红色的光,“我刚才查了玄界档案库。去年冬天,城中村片区一共发生了七起‘意外死亡’。煤气中毒、心脏病、失足坠楼——死因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死者体内都检测出了低浓度的‘食魇’残留。”
“食魇”是玄界的说法,用白话说就是一种以负面情绪为食的邪祟。它不直接杀人,它放大你心里的绝望。你本来只是觉得日子难过,它让你觉得活不下去;你本来只是觉得孤独,它让你觉得被全世界抛弃。它把你心里的那点阴影放大成深渊,然后你自己跳进去。
杨瘸子死之前在想什么?一个人,瘸了一条腿,没钱没亲人,住在快要拆的老楼里。冬至那天晚上,他拄着拐杖走过巴刀鱼的餐馆门口,巴刀鱼喊他进来吃碗饺子,他笑着摆摆手说不了,说今天有点累,想早点睡。那是巴刀鱼最后一次见他。
巴刀鱼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酸菜,看好汤锅。娃娃鱼,盯住污染源。”他弯腰从门后抄起那根用了三年的擀面杖,掂了掂分量,“我去给杨瘸子做碗红烧肉。”
“老巴。”酸菜汤叫住他,“你一个人去?”
“他欠我一顿肉钱。”巴刀鱼把擀面杖扛在肩上,回头笑了一下,“我得找他要去。”
酸菜汤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咯噔一下。跟巴刀鱼搭伙三年,这人平时蔫了吧唧的,见谁都客客气气,跟隔壁摊贩借根葱都要说三声谢谢。但只要他露出这种笑——嘴角翘着,眼里没笑——就说明他是真动了肝火了。
“我跟你去。”酸菜汤拎起剁骨刀。
“你留下。”巴刀鱼朝路灯底下努了努下巴,“那俩老爷子还在下棋,咱们店里那锅汤价值三千块,你舍得丢下?”
酸菜汤看了眼砂锅,又看了眼巴刀鱼,嘴唇动了动。他想说汤算个屁,但又知道巴刀鱼说得对——总得有人看家,何况还有两个深不可测的老头在门口,是敌是友都不清楚。最后他说:“带上擀面杖,你那把用了三年,趁手。还有,厨房后门煤气罐底下压着一包东西,我上个月从玄厨协会搞来的,本来想自己留着用的。”
“什么东西?”
“灵火符。三张。”酸菜汤挠了挠头,“我花了半个月工资。”
巴刀鱼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左手擀面杖,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份刚出锅的红烧肉,肉色红亮,肥瘦相间,还冒着热气。这是他从晚餐的备料里匀出来的,本来打算明天做员工餐的。
酸菜汤看着那份红烧肉,别过头去,骂了句什么,声音很轻。
娃娃鱼从二楼跳下来,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把一根棒棒糖塞进巴刀鱼口袋里,说:“新口味,薄荷的。提神醒脑,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咬碎了,里面有我一缕玄念,能挡一次致命攻击。”
巴刀鱼摸了摸口袋里的棒棒糖,又看了看娃娃鱼。这丫头今年十六,来历不明,身份成谜,但他从没追问过。因为他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就像他从不跟人提自己右肩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一样。他伸手揉了揉娃娃鱼的脑袋,把她头发揉乱了,然后转身朝那片黑黢黢的老筒子楼走去。
路灯底下,那个光头老头正好下完一盘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看了眼巴刀鱼远去的背影,忽然对对面的白头发老头说:“这小子不错。”
白头发老头哼了一声,手里捏着一颗马,还在琢磨上一盘的残局:“哪不错?”
“他出门之前先叠了围裙。”光头老头说,“一个人要去做玩命的买卖,还能记得把围裙叠整齐再走。这份定力,比我当年强。”
白头发老头终于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在巴刀鱼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然后低头继续摆棋:“马七进五。”
“你这步棋已经想了三分钟了。”光头老头不耐烦了。
“下棋跟熬汤一个道理,火候到了自然出味。急什么?”白头发老头不紧不慢地落子,枯瘦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一点。随着这一子落下,以棋盘为中心,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涟漪悄然荡开,方圆百米之内所有蠢蠢欲动的黑雾同时一滞,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脑袋。
光头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老牙:“有意思。这么多年了,头一回见你为个外人动真格的。”
白头发老头没理他。
夜风不知从哪刮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烧烤摊的孜然味。光头老头重新坐下,捏起一枚棋子,却没急着落下去,只是用指腹摩挲着棋子的边缘,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杨瘸子死的那天晚上,他锅里那半碗白菜豆腐,我吃过。”
白头发老头抬起眼皮看他。
“什么味?”
光头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棋盘上的影子都被云遮住了。然后他把棋子落下,啪的一声,清脆得像骨头折断。
“没味。”他说,“人在绝路之前做的最后一顿饭,是没味的。心里头啥都没了,做出的菜就啥都没了。”
路灯闪了一下。
远处,筒子楼顶层的暗红色光芒忽然剧烈跳动起来,像一颗心脏被人攥紧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