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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们走近猼訑一丈以内时，神兽终于抬起头来。大眼睛里已经能清晰地映出唐言和水云的身形，这场面光是看着就让人后背发凉，唐言果断闭上了眼睛。她伸出一只手感知着气流的波动，不紧不慢地又往前走了半步。
她往前走半步，猼訑便后退半步，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听到猼訑后退的脚步声后，唐言选择站在原地，与它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她从腰间摸出先前吃剩下的半张饼递过去，鹿蜀很喜欢这些饼，想来猼訑应当也是喜欢的。
猼訑看着这张饼犹豫了一下，低头嗅了嗅，然后用舌尖轻轻忝舐。唐言能感觉到它的鼻息喷吐在自己的手掌上，舌头又长又细，卷走那半张饼时，在她的掌心留下了一道温凉的唾液。
她一动不动，只等着猼訑吃完了饼，咀嚼声停下来之后，双方再次陷入沉默。
猼訑似乎觉得这个人没什么威胁，便又低下头去吃草了。唐言趁机慢慢地把手按在它的屁股上，只用两根手指轻轻揪了一小撮毛。
猼訑抖了抖身子，唐言能清晰地感觉到它肚子上的那只大眼睛正看着最近。倒不是因为唐言有什么透视的本事，纯粹是因为猼訑已经靠过来，羊腿不轻不重地踩了她一下。
她没有带荷包，只好把毛塞进水云怀里，拉着她转身往回走。背过身之后，她才敢睁开眼睛，这不睁眼倒还好，睁开一看，迎面便撞上了三只从别处赶来凑热闹的猼訑！
所有猼訑背上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唐言，她做贼心虚，抱着水云的胳膊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最后还是水云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唐言从山脊上走下去。她对地形的记忆力简直神乎其神，稳稳当当地停在山脚下之后才告诉唐言睁开眼睛。
“给。”水云已经将猼訑的毛装进自己的荷包中，又把它递给唐言。她们出行时通常只需要由一个人带荷包，唐言总担心这东西放在自己身上容易被趴手盯上，因此荷包向来是由水云随身带着的。
唐言接过荷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塞着的一小撮洁白的羊毛质地柔软，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干草香。她把荷包系好，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先前唐言在市集上买了三个一模一样的荷包，可荷包长得一样，放在一起时难免会分不清，因此她们各自在荷包上坠了些东西作区分。水云的荷包抽绳上挂着的，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粉色毛球，捏上去软乎乎的。
唐言将毛球举到眼前仔细观察，这东西瞧上去很眼熟，是典型的现代工艺。要说在哪里见过，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也许是哪个卖儿童装饰品的小商铺吧？
“这东西……”她捏了捏毛球，猜测其内部应当是海绵一类的填充物，“太可爱了，完全不像是你会用的类型，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种东西了？”
她认识了水云这么久，从没见过她身上有任何可爱风格的小物件。水云永远穿着那身简单的道袍，头发永远用一根质朴的木簪绾起来，腰间的荷包和剑穗也永远都是素色的。这个粉色毛球挂在她的荷包上，就像是一朵明艳的桃花绽放在雾霾里，怎么看都不搭。
水云许是担心唐言把这毛球弄坏了，她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瞬。“这是以前一个朋友送的。”她的声音很平淡，收回手的动作却极尽犹豫，“对我很重要，所以一直带着。”
是毛球很重要，还是朋友很重要？这个问题萦绕在唐言心中，她点点头，收回了探究的视线，将荷包揣进怀里。
她和水云结识……其实也没多久，不过一年多的时间。
尽管在游戏里两人几乎天天黏在一起，但在现实中，她们只不过是见了一面的交情。她知道水云穿道袍是为了便于出行，知道水云有时候会因为自己的容貌过于出挑而刻意冷着脸，知道水云喜欢吃她做的葱油面，睡觉时总是恨不得变成一根笔直的竹竿……
她以为自己对水云的一切都已经了如指掌，却发现水云也有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也有对她来说很重要、但唐言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这个念头像一粒很细的沙子，不知什么时候就钻进了唐言的鞋子里。明明走路时不疼，但总能隐约感受到它的存在。
“走吧。”唐言听得出自己声音里沉重的无力感，只当是赶路累到了。她将额前的碎发往耳后理了理，重新爬上鹿蜀的背。“咱们得赶紧去苏州了。”
水云也跃上鹿蜀，跟在唐言的后面。两人沿着地图上标注的最优路线，朝苏州的周家码头前进。
沉默，又是这该死的沉默。
唐言走在前面，想说的话在心底死灰复燃，她反反复复地把那份情绪压下去。她能说什么呢？她有什么立场去问那个朋友是谁，是男是女，什么时候认识的，为什么要送一个可爱的毛球？
这些问题都不是她该问的。
从基山到苏州只用了一天时间，进入苏州地界以后，路途平坦了许多。
周澜提前收到了唐言的信，当日一早便带着人等在码头上，傍晚时分才顺利接到了人。
码头上的一批脚夫正忙着将活鱼从船上卸下来，除去周家的几艘大货船，这里更多的是当地渔民的小船。渔民捕到了鱼，通常当场就与周家交易，由周家雇佣的脚夫把鱼统一拉到市集上去宰杀售卖。
因此当两人赶到时，地上还残留着一大片水渍，水渍中混合着星星点点的鱼鳞，叫人无从下脚。
周澜原先还提议让两位道长先去周家歇两天，可唐言态度坚决，早点出发便能早点解决了水鬼，周澜便不再劝说了。
“晚上出海不安全，咱们明日一早出发。二位若是方便，在下稍后把路线和货船上的情况讲清楚。”周澜说着，领两人去附近的客栈休息，顺便安排人照顾好两只红白条纹的斑马。
周家安排的客栈在这附近算得上极好的，可再好的客栈，住进去时也难免会闻到一股江水的腥气。并非是客栈打扫得不够干净，而是这里的内陆水早已经被染上了一股鱼腥，这是码头附近独有的、刻在当地人骨血里的气息。
三人吃过饭后进入客房，迎面就摆着一张大方桌。
天色已黑，屋内点起了烛火，为了避嫌，周澜还特意叫上了蒋栾一起过来。唐言先前在码头上便注意到，那里的工人除了蒋栾以外都没有在腰上系孝带的，可见蒋栾在周家码头的职位必然不低，甚至可以说是周家的亲信了。
四人坐定后，周澜从怀中掏初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桌面上，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条弯曲的线。他的指节粗大，食指上包裹着厚重的茧子，这是常年拉拽缆绳才会留下的痕迹。
“明日从这里出发，走水路最方便。”他的指尖点在周家码头的位置上，缓慢向上方移动，“先北上去扬州，从扬州经扬子江入海。”
唐言在地图上认出了那条经典的京杭大运河路线，却见周澜指的是海路，从上海一路北上直达山东，便询问道：“为什么要走海路，而不是水路呢？”
“内陆运河弯道多，闸口也多。近些日子淮河以北的冰都化了，闸口一开，憋了一冬的船全涌上来，这路上排队拥挤不说，层层巡检更是麻烦。咱们的船只到沧州，用不着过巡检、拿通行文书。”
货船走海岸线，没有拥挤和限速，日程算下来能比大运河短上许多。
“要走多久？”
“快的话，要半个月。若是水情不佳，一个月内也能到了。”
水云忽然询问：“沧州的那只水鬼闹了多少年了？”
周澜的脸色沉下来：“不是闹了多少年，是那片水域一直都不太平。早年间便有水寇横行，听说二十年前水寇屠了一家人。那家人是北上迁居的，一家老小都在船上，一个也没躲过，后来那里就开始闹归了。”
蒋栾这时候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们的船原不该走那条路，只是往年的路线结了冰。况且那水鬼都传了多少年也没见有道士去捉鬼，说不定只是谣传，我们便侥幸走这一回，哪成想……”
见他这架势又要开始自责，周澜及码头上的工人们这些日子里早就听腻了，平白惹人伤心。周澜当即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明日寅时出发，两位道长早些歇息吧，我们便不打扰了。”他说完，朝着两人拱了拱手，拉着蒋栾离开了。
外人走后，屋内剩下的两人伴着空气中若隐若现的土腥味，再次陷入了沉默。
唐言的手无意识地抚墨着怀里的荷包，她刻意没有把荷包拿出来，只是不想让水云知道自己一直在注意它。
作者有话说：
一到换季就咽炎，不开心。
第38章我想吃烤鱼
第二天出发时天还没亮，蒋栾领她们过去时，大货船已经停靠在码头上了。
天空笼罩着一层沉沉的灰雾，整个码头浸在一片冷寂中。唐言还未走近时，便已经看见岸边灯火零星摇曳。工人们打着灯笼来回穿梭，红光映着船身的轮廓，也映出了船上整齐的货物。
周澜正坐在货物旁边核对清单，旁边的人举着一盏油灯照明。
唐言与水云上船时应照例搜身，可这货船上见不到女人，周澜便请了一位老妇人过来。这老妇人是在伙房做饭的，最清楚船上什么该带，什么不该带。她恪守着本分，没碰两个姑娘，只检查了她们随身的包袱，里面除了换洗的衣物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就连水云随身的佩剑，也只带了唐言新送她的那把引雷剑，剑身本就是木质的，带上船更不足以叫人起了戒心。
上了船之后，江风裹挟着水草的清香扑面而来。这艘船结实厚重，船体是樟木的，被桐油刷得乌黑发亮，船头雕着龙头。龙头正对着苍茫的江面，唐言便站在船头向外远眺。
目力所及是一片广袤的高山，天色暗沉低垂，压得人心头隐隐发沉。偌大的货船停泊于水面上，随着起伏的浪花轻轻晃动着。即便船上已经满载货物，在这万顷波涛中也只能随波摇曳。
最后一箱货物搬上来之后，远处的高山之上骤然迸发出一道耀眼的红光——是太阳！
太阳升起，船就要开了！
“两位道长回船舱里坐着，咱们要出发了！”蒋栾在甲板上吆喝了一声，没过多久，原本还在随着浪花轻轻摇曳的大船骤然间震动了一下。
唐言只觉得身体向某一侧微微倾斜，待水云扶着她进入船舱时，大船已经驶出码头了。
江水清润，不带半分咸涩，船体破开平稳的江流，层层细浪向两岸漾开。待货船航行趋于平稳以后，唐言再次登上甲板，只见两岸草木连绵，江风温柔悠长。
“怕水吗？”水云跟在她后面走出来，轻声问道。
“不怕。”唐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仅仅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口中喃喃道，“南方人哪有怕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