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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言掏初罗盘看了一眼，指针疯狂地转动了几圈，最终指向张家的后院。
“强墙！”唐言收起罗盘，快步走到后院外面。这里的围墙比前院低矮些，不难翻越。
清玄道长先一步强墙过去打探情况，唐言被水云抱起来，双手扒着墙爬上去。三人落地的动作干净利落，却还是惊动了隔壁院子里的狗，大狗狂吠了几声。这村子并不富裕，因而许多年没有遭过贼，邻居只当是有人着急赶路回家，因而训斥了几句，那狗便安静下来了。
唐言再次掏初罗盘，这次指针明确地指向了牛棚。他们压低脚步声，悄悄靠近去查看。
牛棚里的景象让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李家陪嫁的大黄牛此刻正倒在血泊中，脖子被啃开了大半，白色的骨头露在外面，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铁质的夹子生生掰断的。而牛棚的角落里，李娇正趴在地上，双手捧着半块还在淌血的生肉。
她张着嘴，嗓子深处伸出了一团黑雾。那黑雾像是活的，张开黑黢黢的嘴，露出口腔里的尖牙。李娇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僵硬着身子把牛肉往嘴里送。
一个套了人皮的怪物！
李娇的下半张脸几乎全是血，鲜红的液体顺着下巴流淌到前襟和袖口上，把她身上水蓝色的裙子染黑了大片。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脑袋，嘴里的生肉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仁里却没有光，像是被某种怪物从里面掏空了。
清玄道长的剑已经出鞘，他往前迈出一步，剑尖毫不犹豫地对准了李娇的喉咙：“大胆妖孽——”
他话没说完，一个人影忽然从牛棚外面冲进来，张开双臂挡在了李娇前面！
是张泰安！
他只穿着一身白色的里衣，光着脚，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此刻，他迎面正对上清玄道长的目光，脸色惨白，可张开的双臂迟迟没有收回，身体也像是一根箭矢牢牢地盯死在两人之间。
“你们别动她！”他的声音嘶哑，“她是我媳妇！”
清玄道长的剑停在了半空中。
“你回头看清楚，她不是人！”他沉着声音，语气冷到了极致，“这根本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李娇！”
张泰安回头看了一眼，李娇还趴在地上，嘴里咀嚼着那半块牛肉，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嘴角淌下来。她的眼睛黯淡无光，早没了昔日谈笑时的鲜活。
张泰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转过头来，重新看向清玄道长。他的选择并没有因为李娇身上的血污而改变，身姿反而愈发挺直。
“我不在乎。”他的声音不再颤抖，“她是我媳妇，不管她变成什么，都是我媳妇！”
清玄道长的眉头拧起来，纵使他这些年四处游历，却也从未见过这样固执的人。“她不是你媳妇！”他呵斥道，“真正的李娇已经被妖怪吃了，现在这个，只是一个披着她皮囊的妖怪。”
张泰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却强撑着没有回头。
“不可能……不可能！”他连说了两遍，像是在印证心中的信念，“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她都一清二楚！我小时候偷她家的山药，被她爹追着打了三条街。十三岁那年，她爹生了场怪病，是我背着人去找郎中。我给她写的每一封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妖怪不会知道这些！”
他说得条理清晰，像是早就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可那双眼睛里已经蓄满泪水。太阳彻底落山了，漆黑的夜晚让这一切陷入僵局。
“你应该早就猜到了吧？”唐言缓缓道，“你发现她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李娇了。”
“你胡说！”
“我胡说？”唐言方才所说的话的确只是猜测，可见到张泰安的反应后，她可以断定确有其事了，“我们彼此不算熟悉，可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能看得出来。上次我们怀疑你媳妇是妖怪时，你那样言辞激烈，要把我们赶出去，今天道长都拔剑了，你怎么却不赶了？”
张泰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确，他来到牛棚后，只顾着把李娇护在身后，可他若真的占理，现在早就提着扫帚赶人了。
他缓缓回过头，看着牛棚里与自己同榻一个月的女人。
李娇吞咽的动作已经停下来了，手里的肉块掉在地上沾了泥，又滚了两圈。她原本是坐在地上的，此刻双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那双腿却不听使唤，无论如何也支不起来。
月亮终于上来了，柔和的月光洒落在唐言一行人身上，也照得张泰安那张脸愈发惨白。可牛棚的屋顶太长了，月光进不来，也照不到角落，因而李娇仍旧处于一片阴影之中。
“阿娇……”张泰安轻轻呢喃了一声。
李娇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手，把脸颊上的头发拨开。
唐言清楚地看见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空洞无光的样子，那里面有了东西，有了情绪。那是恐惧和痛苦的神情，隐隐又有一种想要拼命挣扎又不得不放弃的悲凉。她张开嘴，吐出的不再是淋漓的鲜血，而是一句完整的话：“杀了我。”
那声音尖锐嘶哑，喉咙像是被人生生撕裂开来。她见众人一动不动，于是又呼喊了一遍：“求你们，杀了我！”
张泰安猛地转过身，跑冲上去抱住她，她却往后退了一步。两人中间隔着一滩血迹和没吃完的生肉，也隔着两个世界之间的鸿沟。
“别过来！”李娇的声音劈裂了，“它还在里面！”
“谁？”张泰安没有再贸然上前，他蹲在李娇面前，手悬在半空中不敢碰她，“谁在里面？”
李娇低着头，肩膀的颤抖自始至终都没有停下。“那只妖怪……它吃了我，又把我的皮披在身上，来村里害人。我在它肚子里本来是要死的，但是有个仙家教我把它的内丹吞了。我在它的肚子里，它在我的皮里，可它太强，我要压制不住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一句几乎被晚风吹散，只有点点呢喃钻进了张泰安的耳朵里。张泰安悬在半空中的手终于落下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李娇的身体僵应了一瞬，这次却没有再闪躲了。
清玄道长暂且收回了剑，但事情绝不能就此了结，他沉吟道：“此事并非全无转机。”
张泰安闻言眼前一亮，当即转过身对着清玄道长磕了几个头：“求道长救救她！”
清玄道长侧身避开了，他捻着胡子缓缓道：“要救她，就得先把妖怪从她的壳子里逼出来。可我道行微末，恐怕会伤到她的魂魄。”
水云走进牛棚，蹲在李娇面前“看”了一眼，附和道：“李夫人有妖怪的内丹支撑，才保得这一个月没有魂飞魄散，可妖怪的内丹终究不是凡人能用的，留在她身上没能发挥其最大价值，现在也有些暗淡无光了。不过——”
唐言的一颗心提起来：“不过什么？”
水云转头，冲她勾起了唇角：“这内丹，人不能用，妖怪却能用。找一只足够强的妖怪镇住它，把它彻底融化，融进李夫人的魂魄中，这样方能保得魂魄安稳。”
清玄道长眉头紧锁：“都这个节骨眼了，我们上哪儿去找妖怪？即便真有这样强的妖怪在附近，又如何能保证它不会害人？”
水云没有回答，唐言却已经想到了合适的人选。
要说找某只特定的妖怪，她兴许还得苦着脸找上十天半个月，可要说找一只强大的妖怪，系统仓库里不就有现成的卡牌吗？
她调出仓库界面，先前在取出罗盘卡牌时，那旁边就是另一张明晃晃的金卡——九命猫。这张卡和万兽山的狗犯冲，因而早早地被她丢进仓库里吃灰了，如今想起来有这么回事，当真是李娇命不该绝！
“我试试吧。”唐言说着，在众人的注视下凭空取出一张卡牌，轻轻甩落在地上。
牌面隐约闪过一道光芒，紧接着，那光在地面上跃动开来。那跃动的姿态不像一只猫，倒像是翻山越岭奔赴而来的小花豹。
当光芒散去后，众人才看见地上多了一只猫。它的体型更接近猞猁，皮毛油亮，在月光下泛着斑驳的灰白色光晕。它的九根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着，却完全不显得臃肿，反而演奏出了一种盒鞋的韵律。
九命猫睁开眼睛后，金色的瞳孔对上了唐言的视线。唐言在它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就像当初的玄螭一样，通林性的大家伙们似乎总能一眼看出她的想法。
在九命猫现身的那一刻，张泰安便死死将李娇护在怀里。尽管这是唐言叫来的妖怪，可毕竟也是叫人胆寒的怪物，没人知道它的下一步举动是什么。
九命猫没有在意他此刻的慌乱与警戒，只是悄无声息地走过去，绕着两人转了一圈。
“能把她身体里的东西逼出来吗？”唐言轻声问道。
九命猫回头看了她一眼，这眼神里带着纯粹的不屑。它伸出一只爪子，轻轻按在了李娇的胸口上。
只这一个简单的动作，霎时间，李娇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惨叫！
张泰安想扶住她，却被她在慌乱间狠狠推开。她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有两股力量在体内撕扯。清玄道长见状，立即上前拉住张泰安的胳膊，将他拽出牛棚。
李娇此刻瞪大了双眼，嘴巴张得仿佛能吞进去一条鱼。她的喉咙深处有东西缓慢涌动着，似乎是在被某种力量往外推，又极力扒着她的唇舌，迟迟不肯出来。
唐言见到这诡异至极的景象，吓得后退两步。水云立即挡在她前面，剑已经出鞘了。
李娇被这股剧痛折磨得掉眼泪，她用力呕了几下，可那妖怪越扒越紧。
九命猫金色的眼睛盯着她喉咙深处的东西，它也跟着张开嘴，发出一声低吼。那吼叫声带着远古的气息，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仿佛都随着叫声一同震颤。
李娇猛地抬起头，一个漆黑的影子尖叫着从她的嘴里钻出来，乍一看像是一个被剥了壳的毛蛋。它从牛棚里冲出来，落在外面的空地下，月光照在它身上，却看不出身形轮廓，只能看到它在空地上翻滚挣扎。
清玄道长上前一步，拦住它的退路，水云则抽空将唐言推远了些。“是画皮妖！”
唐言心底一阵恶寒，却丝毫没有要后退的意思，而是拔剑随时准备迎战。九命猫也从牛棚里冲出来，朝那团黑影扑了上去。
整个院子瞬间乱成一团，九命猫和画皮妖缠斗在一起，两个身影在院中跳跃、撕咬。黑色的雾气遮蔽了夜空，也挡住了皎洁的明月。
张家没有掌灯，院中除去迷谷还能散发出淡淡光芒外，几乎一片漆黑。唐言只来得及看见九命猫的爪子划过一道弧线，那画皮妖尖叫着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又被它压住。九命猫的长尾巴像鞭子一样甩在地上，激起一阵灰尘，巨大的爪子按在了猎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