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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0章雏菊的凋零(第1/2页)
苏蔓知道自己暴露了。
不是今天,不是昨天,大概是三天前的那个雨夜。她在医院值完夜班,照例从消防通道下楼,走到第三层拐角的时候,感应灯没有亮。她在这个通道走了上百次,每一次走到第三层拐角,那盏灯都会提前半秒亮起来,时间精准得像被她的脚步声驯服了一样。但那晚灯没有亮。她站在黑暗里停了整整十秒,听着自己的心跳从每分钟八十下飙升到一百二,然后强迫自己继续往下走,脚步声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模一样。
做情报这行,最重要的不是聪明,是直觉。直觉告诉她,那个没有亮的感应灯不是巧合。有人在通道里待过,逗留的时间刚好够让感应灯的计时器走完一个周期,而在她抵达之前的几分钟离开。不是后勤,后勤不会在凌晨两点走消防通道。不是病人,这层楼是行政办公区。不是她的人,如果是陈默的人,会提前通知她。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国安的人来过。
她没有跑。跑了就等于承认了。她继续上班,继续写病历,继续查房,继续在午休时间约夏晚星吃饭,继续用最温柔无害的语气问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设计过的问题。她的手从来没有抖过,她的笑容从来没有僵过,她在手术室里一站六个小时,缝合血管的精度和上个月没有任何区别。一个能一边切人肉一边想事情的女人,心理素质本来就比普通人高出几个量级。
但她的直觉在每一个细节里都能捕捉到变化。夏晚星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变得冷淡,恰恰相反,是变得小心了——夏晚星以前跟她说话是放松的,随意的,说到兴起的时候会用手肘撞她的胳膊,会把筷子伸进她的碗里夹菜。现在呢?现在夏晚星和她说话还是笑眯眯的,但筷子再也没有越过两个碗之间的那条线。那条线很细,细到只有苏蔓能看见。
还有那个叫陆峥的记者。他最近出现在她身边的频率太高了。医院门口买煎饼果子的时候能遇到,去图书馆借书的时候能遇到,连她去邮局给弟弟寄生活费都能遇到。每一次他都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对她点点头,说一句“好巧”,然后自然地走开。太自然了,自然到每一个“巧”字都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
三天,她在被注视的状态下生活了三天。每一次打开手机都感觉屏幕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每一次接电话都感觉信号在中途被人截了一道弯。她的神经绷得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琴弦,但没有断,因为她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他们只是怀疑,没有证据。只要没有证据,她就能撑到陈默把她转移出去的那一天。
今天下午两点,她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信息是陈默发来的,只有一行字:“雏菊,今晚七点,老地方,最后一次任务。”她看完就把信息删了,把手机卡拔出来掰成两半冲进了下水道。做完这些之后她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了自己整整两分钟。镜子里的女人面色平静,眉眼温柔,白大褂的领口熨得笔挺,胸牌上“苏蔓”两个字端端正正。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温柔得能把人的戒备心融化。
然后她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回诊室,看了最后一个病人。病人是个十岁的小女孩,哮喘,开了药,家长道了谢,小女孩临走的时候对她挥手说“谢谢苏阿姨”。她站在诊室门口,对着小女孩的背影挥了挥手,笑容温柔极了。关上门之后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给自己的弟弟写信。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写完之后她把信折好放进挎包夹层里,换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关了诊室的灯。
医院走廊的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她没有走消防通道,走了正门。正门的感应门在她面前无声地滑开,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了一下。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天色——江城的冬天黑得早,五点半就已经灰蒙蒙的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她没有回头看那栋医院大楼。她在这里工作了三年,接诊过几千个病人,做过几百台手术,救活的人比害死的人多得多。但她知道这没什么可说的。干情报的,功不抵过,每一个叛徒在被枪毙之前都可能是个好医生、好老师、好父亲。道德这种东西,在立场面前就是个笑话。
晚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江城南岸的一处废弃货仓,属于已经被挂牌拆除但一直没拆的那类烂尾工程。货仓外面堆着生锈的集装箱,里面空荡荡的,头顶的钢梁上挂着几盏早就不会亮的工矿灯,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老鼠屎。唯一的照明是货仓深处角落里一盏应急灯,蓄电池供电,灯光昏黄惨淡,勉强照亮方圆三四米的范围,再往外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苏蔓到的时候,陈默已经在了。
他站在应急灯旁边,背对着门口,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头顶那些早就不会亮的灯管。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肩膀微微调整了一下,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态。
“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在空旷的货仓里来回弹了两下才落定。
“嗯。”苏蔓站在灯光范围的边缘,没有往里走。
陈默转过身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苏蔓的时候,不是上级看下属的眼神,也不是同伙看同伙的眼神,而是一种复杂的、掺杂了许多苏蔓不想去辨认的情绪。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苏蔓没有想到的话。
“你弟弟今天转院了。”
苏蔓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转院这个词在他们之间的语境里从来不是一个好词——上一次陈默对她说这个词,是在三个月前,说她弟弟被转到了另一个秘密疗养地点,“换了个更好的地方”,“条件更好,医生更好,药品更好”。她没有傻到相信这些话,但她没有选择。
“转到哪了?”她的声音很平稳,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挎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一个安全的地方。”陈默说。这个回答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连停顿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像是从同一张稿子上念出来的。
苏蔓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货仓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破窗户灌进来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声远处的汽笛从江面上飘过来,被墙壁过滤得闷闷的。应急灯的光在她脸上摇曳,把她温柔的五官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是人人称赞的好医生苏大夫,一半是代号“雏菊”的敌方情报员。
“陈默。”她第一次没有叫他的代号,而是叫了他的名字。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像是忽然卸掉了某种伪装,“你跟我说实话——我弟弟的病,到底有没有得治?”
陈默没有说话。
“三个月了,我只收到过他两封信。两封信的笔迹不一样,第二封明显是左手写的。”苏蔓的声音还是很平稳,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亲弟弟,而像是在汇报一项不太重要的任务细节,“你们拍照片让我看,照片里他坐在轮椅上,背后是一扇窗户。我查了那扇窗户的光照角度,窗户外面不是欧洲,是东南亚。东南亚没有能治他那种病的医院。”
“所以呢?”陈默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风衣的下摆被他自己的手撑开了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所以你在骗我。”苏蔓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一个她早就心知肚明、只是一直不愿意说出口的事实。
货仓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陈默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握在掌心里,没有举起来,只是垂在身体一侧。苏蔓看清了那个东西的轮廓,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碎干净了。
***枪,枪管上拧着***,黑色的金属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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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没用了,雏菊。”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丝毫感情的起伏,“三天前你的身份就已经暴露了。国安的人在你手机里装了追踪程序,在你诊室的花瓶里藏了窃听器,在你常去的那家咖啡馆的收银台后面安了一个人专门盯你。陆峥亲自盯的你,三天,你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他们全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苏蔓时间消化这些信息,然后举起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苏蔓的眉心。他的手臂伸得很直,没有一丝晃动,但握着枪把的指节白得刺眼。
“你应该庆幸来的是我。如果是阿KEN,你不会死得这么痛快。”
苏蔓看着那个枪口,忽然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因为恐惧——她做过太多次被枪指着的心理建设,训练的时候,执行任务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想象最坏结局的时候。恐惧对她来说早就不是一个陌生的访客了,她习惯了它的存在,就像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检查窗户有没有被人动过痕迹。
让她翻涌的是陈默用的那个词——没用。
她潜伏了三年,替他收集了多少情报、传递了多少关键信息、帮着除掉了多少国安线人,他没有说感谢,没有说抱歉,甚至没有给她一个“撤退”的选项。他说的是没用,像是在评价一件报废的工具、一只用完即弃的一次性手套。
“我有个问题。”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比想象中平静得多。
陈默没有回答,枪口也没有动。
“我弟弟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这句话一出口,她就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发酸,但她忍住了。她不想在这个人面前掉眼泪,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不值得。
陈默沉默了很久。应急灯的电池似乎老化了,灯光闪了两下,把他脸上的阴影晃得一明一暗,像是在放一部定格动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了一个度:“活着。但不归我管了。”
“那就好。”苏蔓说。
她说完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放下心来的、松弛的、温柔的浅笑,和她每次看完病人之后站在诊室门口送别时的笑容一模一样。然后她的手伸进挎包的夹层里,摸到了那封写给弟弟的信。信纸上还能摸到钢笔字的凹凸痕迹,墨迹早就干透了,但她的指尖挨个划过那些笔画的时候,还能感受到写字时留下的力度。她曾经在信里写:“姐姐很快就能接你回家了,等这阵子忙完,带你去一个不下雪的地方。”那时候她真的相信,只要完成最后一次任务,陈默会兑现诺言,她和弟弟能去一个不下雪的地方。
人只有在等死的这几秒里,才真正有资格说自己有多天真。
她把手从挎包里抽出来,没有拿任何东西。空手。
“动手吧。”她说。语气平静,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把那条最脆弱的咽喉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眼前。
陈默的食指压住了扳机。
就在这一瞬间,货仓的门被从外面撞开了。不是踹,是撞——铁皮门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外往里轰开,门板脱离铰链飞出去砸在地上,掀起一大片灰尘和铁锈。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束同时打进来,白得刺眼,把整个货仓照得如同白昼。灰尘在光柱里疯狂翻滚,人影憧憧,枪械上膛的金属撞击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密集得像是一阵急促的冰雹。
“国安办案!把枪放下!”
苏蔓和这声暴喝同时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听到枪响——没有处决的子弹,也没有抓捕的枪声。在门被撞开的那一秒,陈默的枪口偏了。不是他主动偏的,是一个红色光点不知何时精准地落在他持枪的手腕处,狙击瞄准的红光,幽幽地、无声地压在他的脉搏上面。如果他扣下扳机,子弹会在离膛之前被另一颗速度更快的子弹截住。如果他不扣扳机,他今天大概率走不出这个货仓。
陈默的枪口从苏蔓的眉心移开,指向了地面。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骂人。人墙背后,陆峥端着枪从两名队员之间走出来,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的枪口对准陈默的胸口,但视线在越过陈默之后第一时间落在了苏蔓身上。他看到苏蔓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挎包还挂在肩上,衣领平整,脸上没有血,只是眼眶微微泛红。
“苏蔓。”陆峥喊她的名字,不是喊“雏菊”,是喊她的本名。声音不高,没有咄咄逼人,语气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人是否还好。
苏蔓听到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腿软。她把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靠在了身后冰凉的墙壁上,然后缓缓地、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弯下膝盖,蹲了下去,双手抱住了自己的手臂,指尖掐进袖子的布料里,指节白得像瓷。
“陈默。”陆峥的枪口纹丝不动。
陈默慢慢地把手枪放到地上,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个分解动作都做得清清楚楚,像是在配合一场已经被排练过无数次的演出。他直起腰,和陆峥对视,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
“你赢了。”陈默的语气依然沉稳,在刺眼的强光手电照射下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我没有赢。”陆峥说,向旁边让开一步。两名队员上前制住了陈默,反剪他的双臂,金属手铐闭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货仓里格外清脆。陆峥收枪入套,径直走到苏蔓面前,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这个女人。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绷了三天的神经骤然松开之后,整个身体的防线都在同一时间垮塌。
“苏蔓。”他也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你弟弟还活着。”
苏蔓猛地抬头。
“你弟弟被我们三天前找到了,在曼谷,还活着。”陆峥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面上,稳稳当当,“你替陈默卖命三年,他没给你弟弟请过一天正经医生,你弟弟吃的药是假药。”
货仓另一侧,陈默被押着从他们身边经过。苏蔓忽然站了起来——力气大得差点把陆峥撞了个趔趄。她盯着陈默的侧脸,那双温柔了二十八年的眼睛里,终于烧起了一团火。那团火不大,但极烈,像一根划着的火柴被人丢进了一滩汽油里,呼地一下就烧满了整个眼眶。
“你给他吃的什么?”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像是砂纸打磨过。
陈默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她。他目视前方,脚步不停,从她面前走了过去,背影消失在强光手电的光幕背后。
苏蔓站在原地,看着陈默消失的方向,拳头攥得死紧。陆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示意旁边的女队员拿了一条毯子过来,披在她肩上。
货仓外面,江城的天空终于飘起了雪。雪花很小,落在集装箱上很快就化了,只在铁皮表面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陆峥站在货仓门口,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夏晚星。”
“抓到陈默了,苏蔓安全。另外——”陆峥看了一眼蹲在货仓角落里裹着毯子的苏蔓,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声音压到尽可能低沉,“她弟弟是真的还活着,安排人去落实一下后续治疗。对。跟上面报,费用走特殊经费。”
他挂了电话,走进雪里。雪花落在他的发顶,很快就融化了,他没有去擦。
货仓里,苏蔓裹着那条灰色的毯子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封写给弟弟的信。信纸被手心的汗洇湿了,钢笔字有几个已经晕开了,但还能看得清——“姐姐很快就能接你回家了。”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远处,国安的车队正在驶离,红色尾灯在雪夜中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