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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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夏天来得格外早。五月刚过，日头便已经带着几分灼人的热意，晒得院子里的青砖地面微微发烫。丝瓜藤蔓长得比往年更快，没到六月便爬满了整座竹架，密匝匝的叶片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投下一大片厚实的荫凉。影儿在藤架下面放了一把矮竹椅，午后最热的那一阵子，王煜阳便坐在那里乘凉，靠着椅背，手里有时攥着一卷书，有时什么都不拿，只是坐着，看光影在脚边的地面上缓缓移动。
    有一天他在藤架下坐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西斜的阳光从藤蔓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像被筛子筛过的一层金黄。他微微动了动，肩头滑落一件薄衫，是影儿在他睡着时搭上去的。他低头看了看那件薄衫，没有立刻起身，把那件衫子叠好放在膝上，靠着椅背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暮色完全笼罩了院子。
    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林半山那本行记被一个过路的书商看中了，说是想印一批卖到南边去。林半山来问王煜阳的意思。王煜阳说这是你写的书，你自己拿主意就好。林半山想了想，最终还是答应了。印出来的书册不厚，封面素净，书名简单，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林半山送了一本给王煜阳，他接过来翻了翻，觉得那些字印在纸上，像是走过了更远的路。
    那年秋天，赵掌柜的身体渐渐不如从前了。他不再每天都来院子里坐，偶尔隔三五天才来一趟，来了也坐不久，喝半盏茶便起身回去。他的背比前几年更弯了一些，但步子还算稳当。有一回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望了望院子里的老槐树，说了一句“这棵树长得真好”。王煜阳站在门口送他，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
    周明远的孩子已经会走路了。有一次周明远带着妻子和孩子一起来，那孩子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在墙根那片紫花地丁前面蹲下来，伸出小胖手去摸花瓣，触到那些紫花时咧开嘴笑了。影儿从灶房拿了一块蒸糕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糊了一脸糕屑，仰头看看周明远，又看看影儿，咧着嘴笑得更欢了。周明远蹲在一旁看着儿子，没有去擦他脸上的糕屑。
    第二年春天，紫花地丁又开了。那些花依旧密密地铺满了墙根，颜色比往年更深一些，在晨光中泛着一种沉静而饱满的紫色。王煜阳蹲在墙根边看了很久，觉得它们开了这么多年，每一年的花色都有些细微的不同。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瓣，花瓣柔软而微凉，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湿润。他站起身，在井边打了一桶水，提过去慢慢地浇在花根部的泥土上，水渗进土里，洇出一圈深色的湿痕。
    日子继续往前走，不知疲倦，也没有终点。院子里的紫花地丁一年比一年繁盛，每一年的花开都像是上一次的延伸和续写，不是从头开始，而是继续生长。王煜阳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紫花，觉得自己像是它们的一部分，生在同一个地方，看过很多个春天，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想着，下一个春天来的时候，他大概还会坐在这里，看着同一片墙根，等着花从土里再次冒出来，像已经看过很多遍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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