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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7章布子,天亮之前(第1/2页)
天亮之前,常军仁没有离开买家峻的办公室。
两个人对坐着,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摊着三份文件、两封信和一盘录音带。这些东西压在常军仁的保险柜里多久了,买家峻不知道。但从纸张泛黄的程度看,最早的一份,至少是两年前的。
“这份,”常军仁用指尖点了点最旧的那份文件,“是市财政局两年前的一笔专项资金拨付记录。收款方是一个叫‘鼎盛建材’的公司,法人代表叫程小光。”
“程小光?”买家峻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你不认识他,但你认识他姐夫。”常军仁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碾死一只不存在的虫子,“他姐夫叫解迎宾。”
买家峻没有说话。他拿起那份文件,借着台灯的光一页一页翻看。拨款名目是“安置房建材采购专项资金”,金额一千二百万。签字那一栏,解宝华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连笔画都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从容。
“一千二百万的建材,运进了安置房工地。”常军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凌晨的寂静里,每一个字都落得分外清晰,“后来住建局验收的时候,这批建材全部不合格。钢筋的直径差了四个毫米,水泥标号低了整整两级。”
“然后呢?”
“然后验收报告被人改了。”常军仁从文件堆里抽出另一张纸,是一份复印件,上头密密麻麻盖了七八个章,“你看落款。”
买家峻的目光移到文件末尾,验收负责人一栏签着的名字是——韦伯仁。
“韦伯仁当时是住建局分管验收的副局长。”常军仁说,“这份假报告是他签的字。签完不到半年,他就调进了市委办,又过了半年,提了副秘书长。”
买家峻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手指在茶几边缘敲了两下,发出两声沉闷的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找到其中的勾连。
“你手上这些材料,”他抬起头,看着常军仁,“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常军仁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开始泛青,窗帘边缘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楼下有清洁工扫地的声音,扫帚划过水泥地面,一下接一下,节奏单调而固执。
“因为我不敢。”常军仁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疲惫,“不是怕丢官。是怕这些东西拿出来之后,还没递到该递的人手上,就被人截了,撕了,连我一起埋了。”
他看着买家峻,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来了三个月,得罪的人比我在这儿待了五年得罪的还多。但你也做了我一辈子没敢做的事——把事情摆在桌面上。”他顿了顿,“所以这些东西,交给你。”
买家峻没有接话。
他低着头,把三份文件重新排了序,像在排列一盘棋的棋子。良久,他抬起头,问了一个与文件完全无关的问题。
“花絮倩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常军仁的目光闪了一下。
“她开‘云顶阁’的第二年,我在一次企业家的饭局上见过她。”常军仁的语速放慢了,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太好描述的故事情节,“那顿饭吃到一半,解迎宾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匆匆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通电话是花絮倩打的,内容只有四个字——‘别动他’。”
“那个‘他’是谁?”
“不知道。”常军仁摇了摇头,“但那天饭局上除了我,还有一个姓刘的开发商。姓刘的那阵子正在和解迎宾争一块地,争得很凶。后来没过多久,姓刘的忽然退出了竞拍,把公司也注销了,人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
买家峻的手指在茶几上又敲了两下。一些原本散落在各处的碎片,正在缓慢地拼成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案。
解迎宾是白手套,杨树鹏是刀,解宝华是伞。而花絮倩——这个女人既不是手套,也不是刀,更不是伞。她是那个端着茶盘站在暗处,看所有人底牌的人。
“常部长。”买家峻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晨曦的光涌进来,落在他肩膀上,照亮了昨晚被撞出的那块淤青,“我想请你帮个忙。”
“说。”
“你手里的材料,暂时不要动。”买家峻转过身,迎着晨光,脸上一半亮一半暗,“解宝华要分寸,我们就给他分寸。他要稳定,我们就给他稳定。他要我们在调查工作上‘把握尺度’——那我们就先把尺度放到最大。”
常军仁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买家峻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昨晚的伏击,让他们觉得这一刀捅到位了,买家峻怂了,收敛了,不敢再查了。”
他走回茶几前,拿起那份建材拨款的复印件,在手里折了三折,放进西装内袋里。
“人只有在觉得自己安全的时候,才会露出真正的破绽。”
常军仁沉默了几秒钟,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这是在赌。”
“不是赌。”买家峻摇了摇头,“是在等。昨晚那个人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再查下去,下一次就不是砸车了’。说明他们怕的不是我查到多少——他们怕的是我继续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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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没有温度。
“既然他们怕,那就说明这条路走对了。”
常军仁走了之后,买家峻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
他把昨晚录的视频重新看了一遍。画面抖动得厉害,大部分镜头是模糊的,只有几个瞬间勉强能看清后车的轮廓。但有一个画面,在叉车铲子砸下来的那一刹那,后车的大灯正好扫过驾驶室,照亮了里面那个人的侧脸。
买家峻把画面定格,放大。
不是杨树鹏。那个人的颧骨更高,下巴更尖,左耳上方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
他把这张截图发给了一个号码。号码的主人是他在老单位时合作过的一个朋友,现在在省厅刑侦总队做技术分析。配文只有一行字:“帮我查这个人。保密。”
发完信息,他删掉了手机上的发送记录。
八点半,韦伯仁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买书记。”韦伯仁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听说您昨晚从工地回来的时候遇上了点麻烦?没什么事吧?”
“没事。”买家峻接过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省道上几辆大车不讲规矩,差点碰了。老周技术好,躲过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韦伯仁点着头,目光在买家峻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那道淤青的大小和颜色,“解秘书长让我跟您说一声,最近新城治安不太好,让保卫处给您加派一辆车。”
“不用。”买家峻啜了一口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搞那么大阵仗反而让群众看了不好。再说了——”
他抬起眼,看着韦伯仁,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真有人想动我,加十辆车也没用。你说对吧?”
韦伯仁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的表情恢复如初,连嘴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买书记说笑了。”
韦伯仁离开之后,买家峻关上门,把那杯茶倒进了洗手池。
他不太信得过韦伯仁泡的茶。
傍晚的时候,花絮倩打来了电话。
“你昨晚没死。”她的声音听不出是庆幸还是失望,也许两者都有。
“让你失望了。”
“确实。”花絮倩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短到像是被人从中间掐断了,“不过也好,你要是死了,我这辈子都得欠着一条人命。”
买家峻握着手机,等着她说下去。他知道花絮倩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来——这个女人每打一通电话,都像在棋盘上落一枚子,轻飘飘的,但背后一定有算计。
“杨树鹏昨晚发了很大的火。”花絮倩的声音压低了,背景音里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响声,她大概在“云顶阁”二楼的包间走廊里,“他说花了十万块,连一辆车的保险杠都没撞下来。”
“看来我的命比保险杠值钱。”
“你的命现在值二十万。”花絮倩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昨晚之后,杨树鹏把价码翻了一倍。所以麻烦你,在我还没把欠你的那条命还上之前,别死。”
买家峻沉默了一会儿。
“花总,我问你一件事。”
“说。”
“两年前,有个姓刘的开发商,和解迎宾争过一块地。”他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上小心踩过去的,“后来他忽然退出了,人去了外地。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退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买家峻以为信号断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还在跳动。
“因为他的孩子。”花絮倩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有人拍了他在幼儿园门口接孩子的照片,寄到他家里,附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哪两个字?”
“下一个。”
电话挂断了。
买家峻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暮色正一层一层地压下来,把远处在建的安置房工地染成一片模糊的灰。
他想起昨晚,老周在车里说的那句话。
怕是真怕。但跑了,更怕。
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那几份折好的文件还在,纸张的温度和他的体温已经融为一体。
在这个城市里,有人用刀杀人,有人用钱杀人,有人用权力杀人。还有人——用恐惧杀人。
但恐惧这东西,一旦被人正面接住,它就没那么可怕了。
买家峻拿起座机话筒,拨通了调查组的电话。
“明天上午九点,重启安置房建材问题的调查。通知住建局、财政局、审计局,全部参加。”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买家峻放下话筒,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的工地亮着一排惨白的灯,像一排睁着的眼睛。
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