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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9章剜肉的钝锯与铸入死骸的铁都(第1/2页)
死亡,在这头长达八百公里的利维坦(Leviathan)节点母舰体内,并没有因为脑核的毁灭而画上句号。
生命终结后的腐败,化作了另一种更加旷日持久的恐怖灾难。
距离罗伯特·基里曼一剑贯穿诺恩虫后,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五个标准泰拉日。
远征军没有拔锚。大军停止了那种仿佛永远在星海中流浪、四处救火的盲目狂飙。
“马库拉格之耀”号战列舰那断裂的龙骨,结结实实地卡在母舰腹腔的深处。基里曼没有让工程营去想办法把旗舰拔出来。相反,他下令将战舰外壳上所有的固定锚点全部展开,用数以千计的粗大精金锁链,将这艘代表着帝国最高工业结晶的荣光女王级巨舰,死死地、不可逆转地与这具庞大的异形尸骸焊在了一起。
大军就地扎营。
但这绝不是休整。这是一场堪比凌迟的宏大“挖肉”工程。
……
底舱外围,原泰伦母舰的第三消化道主干。
暗无天日。
头顶上,每隔五十米悬挂着一盏散发着惨白冷光的工业探照灯。光柱无法穿透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郁黄绿色酸雾。
卡斯特老兵双手死死压在一台重型高频等离子切割锯的握把上。他身上的卡迪亚防化服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由异形体液与防冻液混合而成的硬壳。
两吨重的切割机发出刺耳的尖啸。
湛蓝色的火舌狠狠咬入脚下那片呈现出暗紫色、厚达数十米的几丁质甲壳中。
“加深!切断下面的神经索!”
排长站在一具巨大的武士虫残骸上,手里挥舞着一根烧红的铁条,嗓音沙哑得仿佛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卡斯特咬紧后槽牙,将全身的重量压向锯柄。
切开这层生物甲壳,比切开等体积的精金装甲还要艰难。那些死亡的异形组织在接触到几千度的高温时,不会融化,而是会剧烈地碳化、收缩,喷吐出大股大股足以瞬间烧穿肺叶的剧毒瘴气。
噗嗤——!
甲壳终于被切透。
但下方暴露出的,并非坚硬的地基。而是一条粗大如水管、内部流淌着高度腐败组织液的副神经索。
气压骤变。
那根神经索在失去外部压迫的瞬间,犹如一根爆裂的高压水管,向外狂喷出一股呈现出惨白色的腐蚀性脓水。
“躲开!”
卡斯特松开锯柄,向后猛地一滚。滚烫的酸浆擦着他的头盔飞过,落在后方的精金格栅上,瞬间熔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黑洞。
但他旁边负责拉拽废料的两名凡人奴工却没这么好运。
酸浆迎头浇下。
那两名奴工甚至来不及发出半声惨叫。防化服的纤维在千分之一秒内崩解,皮肉、脂肪连同眼球,在高温与强酸的双重洗礼下瞬间液化。两具活生生的人体,在卡斯特的眼前化作两滩流淌在甲板上的暗红色血水,只剩下两具焦黑的骨架在重力作用下颓然倒塌。
没有医疗兵上前。
两台履带式清扫机仆滑动着沉重的底盘碾过那滩血水。冰冷的机械钳探出,粗暴地夹起那两具还在冒烟的骨架,随手扔进一旁的废料回收车。紧接着,高压水泥喷射枪伸出管口,大股大股混杂着黑石粉末的速干塑钢水泥,直接倾泻进那个向外喷酸的缺口里。
水泥与酸液接触,爆出大团刺鼻的白雾。
缺口被强行堵死。
“三号工位,换人!继续切!大摄政有令,今天必须把这条肠道扩宽五十米,给重炮阵地腾出地基!”
排长冷漠地指着后方。两名眼神麻木、骨瘦如柴的替补奴工默默走上前,捡起地上那把还沾着同僚残骸的切割锯,重新对准了紫红色的肉壁。
这就是这四十五天来,百万大军在巨兽肚子里的日常。
剥去一切星际海战的浪漫与宏大。
基里曼把这头长达八百公里的利维坦母舰,当成了一座天然的矿山与要塞基座。他命令大军用最原始、最残忍的人力,硬生生切开那些厚重的几丁质外壳,掏空那些腐败的脏器。
把异形的内脏挖出来,填进去塑钢水泥。
把虫子的甲壳掀开,焊上从报废战舰上拆下来的精金装甲板。
在这场没有敌人的战役中,为了改造这座星体级要塞,每天都有成千上万名凡人辅军因为吸入毒气、强酸喷溅或是疲劳过度而倒下。
但没有人敢停工。
大清洗的军法冷酷无情。停下就是死,只有把这头虫子的尸体彻彻底底地挖成一座铜墙铁壁,他们才能在即将到来的深空严冬里,谋得一线生机。
……
【利维坦母舰核心-脑腔旧址/现远征军最高统御圣堂】
曾经悬挂着诺恩虫后那庞大肉丘的巨型球形空腔,此刻已经变了模样。
乳白色的脑脊液被高压水泵抽得一干二净。原本蠕动的肉壁上,被工兵营死死焊上了一层厚达三米的铅板与防辐射复合装甲。
穹顶上,倒悬着从“马库拉格之耀”号上拆下来的主控沉思者矩阵。无数根粗如手臂的铜缆顺着骨骼的走势蔓延,将这处异形的大脑遗址,强行改造成了帝国大军的心脏。
大厅中央。
罗伯特·基里曼稳稳坐在那张用一块完整的异形颅骨切割打磨而成的宽大指挥桌后方。
他的身上没有穿戴那套沉重的命运铠甲。
大军转入静默驻守,原体换上了一件深黑色的粗布长袍。那只在战斗中报废的工业机械左臂已经被拆除,火星神甫为他重新接驳了一条呈现出哑光黑色的重型钛合金义肢。义肢的表面没有雕刻任何双头鹰徽记,只有裸露的液压管线与冰冷的齿轮。
这让他看起来不再像一位神明降下的天使,而更像是一个从废墟堆里爬出来的冷血工头。
桌面上堆叠着成百上千份散发着羊皮纸霉味的战损报告、物资清点单以及建筑工程进度表。
基里曼右手握着一柄黄铜羽毛笔,正在一份建筑蓝图上飞速批阅。
他没有去巡视前线,也没有去发表什么安抚人心的演讲。
大清洗时代的统帅,将自己死死锁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他的大脑正在以超越世界上最顶尖沉思者的速度,处理着这头庞大巨兽要塞化过程中的每一个细枝末节。
“大摄政。左翼防空阵列的基础浇筑已经完成。我们拆了十二艘报废护卫舰的宏炮,全部嵌进了母舰的侧肋骨缝隙里。”
盖奇连长捧着数据板,大步跨入大厅。老兵那张脸上满是灰白色的粉尘,机械义眼转动时发出滞涩的杂音。
“但是底舱的燃料储备依然是个死局。我们抽干了母舰体内残存的生物质液,经过提炼,只够舰队的维生系统和防空矩阵维持最低限度运转六个月。如果要启动那些重型光矛,我们的能源会在十天内彻底枯竭。”
基里曼手中的羽毛笔没有停顿。笔尖在蓝图上重重划下一道修改线。
“不需要启动光矛。”
帝国摄政王的声音沙哑、低沉。透着一种剥离了所有焦躁的深沉定力。
“我们不打炮战了。这颗星球上的大炮,只是为了告诉那些靠近的拾荒者,这里还喘着气。六个月的时间,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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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里曼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将千万条线索死死攥在手心里的清明。
“考尔在哪。他的进度太慢了。”
阴影中,大贤者贝利萨留·考尔那臃肿庞大的机械躯体缓缓滑行而出。大贤者没有使用反重力悬浮盘,履带在铺着铅板的地面上碾压出沉重的回音。
考尔的电子眼爆出强烈的红光,几十条机械触手在半空中交织,瞬间投射出一幅宏大繁杂的亚空间拓扑模型。
“大摄政。这种操作违背了机械修会所有的神圣安全条令。”
考尔的合成音中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与战栗。
“您要求我把旗舰残存的主通讯阵列,直接与这头母虫尚未完全坏死的主神经突触进行实体接驳。这等同于把帝国的心智,强行插入泰伦虫族的网络残骸中。”
大贤者的触手指向沙盘中央那个代表着母舰的红点。
“虽然虫巢意志的高维链接已经被您斩断,但这头母虫的神经纤维里,依然残留着庞大的、能够跨越星区进行微波共振的生物本能。如果我们用它的神经索来放大星语者的信号,一旦操作失误,虫群的残余本能会反向倒灌进星语者的脑干,瞬间烧毁我们所有的通讯部队。”
“那就多备几百个星语者。”
基里曼放下羽毛笔。那只粗黑的钛合金左手搭在桌面上,金属碰撞发出冷硬的脆响。
“考尔。大裂隙切断了我们与亮面的联系。太阳星域的防卫军各自为战,暗黑天使在后方破坏阿巴顿的补给线。整个银河系现在就像是一盘散沙。”
基里曼站起身,高大巍峨的身躯散发出一股碾碎一切顾虑的暴君威压。
“我们被困在这里,如果没有通讯,就等于瞎了眼睛的瞎子。我必须重新建立覆盖整个暴风星域的战区广播。”
“既然常规的天线穿不透这片星区的阴影。”
摄政王的眼底,燃起那种毫无底线的唯物主义算计。
“——那就用这头虫子的神经当电缆。”
“——用它的脑壳当信号塔。”
“——我要你把星语者的插管,一根一根地,硬生生钉进那些还没死透的异形神经节里。借助虫族本身的跨星区生物共振,把我的声音,传到这片星空的每一个角落。”
禁军护民官马尔多瓦·科尔昆立在大厅的石柱旁,极光金长矛的底端砸在甲板上。
“你要向谁广播?罗伯特。”
科尔昆的面容冷峻如刀,目光刺向原体。
“这附近的一百二十个帝国世界,已经被你下令投毒烧成了死星。塔西斯超星系群的防线早就在虫群的肆虐下荡然无存。方圆几百光年内,除了那些到处游荡的虫子残兵和闻风而动的混沌掠夺者,根本没有成建制的帝国军队。你就算把声音喊得再大,谁来听你的命令?”
基里曼转过头,直视着这位恪守旧日荣耀的禁军统领。
“我不需要成建制的军队。”
基里曼走到全息沙盘前,手指点在那些代表着死亡与废墟的星系坐标上。
“大军在四处逃散。总督在防空洞里等死。那些被打散的星界军残兵、失去母港的游侠舰队、甚至是那些躲在陨石带里的海盗和走私犯。”
“他们在黑暗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他们需要一个坐标。”
帝国摄政王拔出插在桌案上的短剑,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执行接驳,考尔。”
“——把这头虫子的神经激活。我要向所有还能喘气的帝国子民发送最高统御令。”
“——告诉他们。不屈远征军没有死。”
“——我,罗伯特·基里曼,在塔西斯星系的这堆烂肉里,立下了一杆战旗。”
“——谁想活命,谁想拿到弹药和口粮。就带着他们手里的枪,开着他们剩下的船。向着这个坐标靠拢。”
这是一道釜底抽薪的聚兵令。
在这个没有希望的暗面,基里曼彻底放弃了主动出击。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磁铁,利用原体的无上威名,强行吸附这片星区里所有散落的抵抗力量。
他要在这具异形的尸体里,重塑一支杂牌但绝对庞大的绞肉大军。
……
十个小时后。
母巢圣堂的最深处。也就是曾经孕育诺恩使者的核心孵化腔。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臭氧燃烧的刺鼻气息。
三百名被强行从静滞舱中唤醒的帝国星语者,被铁链死死绑在呈现出暗紫色的肉质高台上。
他们的头盖骨被火星机仆粗暴地切开。一根根粗大、滴落着绿色生物质液体的异形神经索,被经过无菌处理的钛合金探针包裹,残忍地、毫无保留地扎入了这些星语者的大脑皮层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
当连接打通的千万分之一秒内。
三百名星语者同时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那种跨越了物种、庞大到违背碳基认知极限的生物共振,瞬间烧沸了他们的脑干。十几名体质稍弱的星语者,眼球当场爆裂,七窍狂喷黑血,头颅在枷锁中无力地垂下。
但剩下的二百多人,在强心针和肾上腺素的刺激下,死死撑住了那股精神海啸。
借助着利维坦母舰那残留的跨星区通信器官。
一道加密了最高级别帝国统御代码的灵能广播,犹如在死寂黑夜中突然引爆的超新星。以一种蛮横不讲理的姿态,轰然撕开了暴风星域长久以来的亚空间通讯阻塞。
这道广播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
没有对神皇的赞美。没有对胜利的许诺。
只有一串冰冷的坐标。
以及一段低沉、压抑,却透着绝对铁血威压的嗓音。
“——这里是塔西斯枢纽。我是罗伯特·基里曼。”
“——远征军的熔炉还在转动。大炮还没有冷却。”
“——向我靠拢。带上你们的武器。”
“——我们在这里。把黑暗打穿。”
信号如同涟漪般向外疯狂扩散。穿透了酸雾,穿透了陨石带,穿透了那些正在燃烧的巢都世界。
在这片被虫群与混沌蹂躏得支离破碎的星海中。
一艘失去了一半引擎、正在陨石带里躲避混沌猎杀的破旧护卫舰内。一名断了半条胳膊的舰长,听到通讯器里传出那个名字的瞬间,那张绝望的脸上老泪纵横。
一座被围攻了数月、弹尽粮绝的地下掩体里。数千名靠着吃老鼠活命的防卫军残兵,在寂静中死死握紧了手中没有能量的激光枪,眼中重新燃起了犹如恶狼般的绿光。
统帅没有抛弃他们。
原体在深渊的尽头,点起了一堆篝火。
哪怕那堆篝火是用异形的尸体和凡人的鲜血烧起来的。但在冻死边缘的人,根本不会在乎火焰的颜色。
大局在这一刻,彻底从流动的追逐战,沉降为了一场以这头巨型虫尸为绝对中心的星区级大收网。
基里曼坐在那张白骨打磨的桌案后方。
他没有去看那些在惨叫中死去的星语者。他只是拿起羽毛笔,在一张粗糙的羊皮纸上,重新划下一道道防线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