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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孩童绣成(第1/2页)
晨雾尚未散尽,金陵城在薄纱般的雾霭中苏醒。街巷间传来早市的喧嚣,馄饨担子的热气混着油炸果子的香气,飘散在略带凉意的空气里。城西的“哑绣庄”位于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深处,门脸不大,青砖灰瓦,看起来与寻常民宅无异,只那黑漆门楣上悬挂的一块小小木匾,镌着“哑绣”两个娟秀中透着风骨的字,才显出几分特别。
赵御史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直裰,扮作一个游学的书生,带着一名同样扮作书童的精干衙役,提着一方装着几块寻常布料和绣样的包裹,叩响了“哑绣庄”的门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清秀却略显苍白的小脸,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门外的陌生人,却不说话,只是用手比划了几下。
果然是“哑绣庄”,连看门的丫鬟都是哑女。赵御史心中了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拱手道:“这位小娘子,在下听闻贵庄苏娘子绣工精湛,特慕名而来,想请苏娘子帮忙绣几样东西,不知可否方便?”
小丫鬟又比划了几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摇了摇头,意思是听不见也说不了,但看懂了赵御史的手势和口型。她侧身让开,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赵御史道了声谢,带着“书童”走进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雅致,墙角种着几丛翠竹,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艾草和丝线的气味。正屋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明亮,隐约可见几个女子坐在绣架前,正低头飞针走线,竟无一丝声息,安静得有些异乎寻常。
小丫鬟引着他们来到正屋旁的一间小厅,奉上两杯清茶,又比划着让他们稍等,自己则转身进了里间。不多时,一位身着素色衣裙、年约三旬的女子掀帘走了出来。这女子容貌清丽,眉眼柔和,只是面色也带着几分不健康的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沉静如水,却又仿佛蕴着历经世事的沧桑。她走到赵御史面前,并未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微微颔首,同样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这便是庄主苏娘子了。果然也是位哑女。
赵御史再次拱手:“苏娘子,在下姓赵,游学至此,听闻娘子绣技超群,尤擅绣字,特来相求。”说着,示意“书童”打开包裹,取出里面几块料子和一张纸,纸上用端正的馆阁体写着几个字——“宁静致远”、“厚德载物”等常见的书房警句。
苏娘子接过纸张,目光在字迹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赵御史带来的几块布料,都是上好的苏杭素缎和宁绸。她抬起眼,看向赵御史,轻轻摇了摇头,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了指纸张,又指向赵御史,眼中带着询问。
她在问,这是谁的字。
赵御史会意,笑道:“是在下拙笔,贻笑大方了。因慕苏娘子之名,想请娘子将这几个字绣成条幅,悬于书房,以作自勉。”
苏娘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又仔细看了看那字,微微点头,似在品评。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素绢和一枚炭笔,在绢上快速写下几行清秀的小字:“公子笔力刚劲,风骨初成,只是稍欠圆融火候。绣字不同于书写,需以针代笔,以线为墨,更重布局与神韵。公子欲绣何体?何种配色?”
字迹娟秀,却自有一股筋骨。赵御史心中暗赞,这位苏娘子虽口不能言,但观其行止气度,绝非寻常绣娘,倒更像是一位家道中落、隐于市井的大家闺秀。
“苏娘子慧眼。在下对绣艺一窍不通,全凭娘子做主。至于字体……端庄中正便可。配色亦请娘子斟酌。”赵御史客气道。
苏娘子又写:“绣字费时耗神,价格不菲。公子所需条幅尺寸、数量,请明示。”
两人就尺寸、数量、大概工期和价格,通过纸笔交谈了片刻。苏娘子开价不低,但也在合理范围。赵御史爽快预付了定金,状似随意地问道:“苏娘子这里真是清静,绣娘们手艺想必都是极好的。不知贵庄可接些特别的绣品?比如……绣些旗帜、徽记之类?”
苏娘子写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赵御史一眼,那目光清澈依旧,却似乎深了些。她写道:“庄内只接女红绣品,衣衫、帐幔、屏风、字画之类。旗帜徽记,乃军中、会社之物,非妾身所长,亦不承接。”
回答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赵御史点头,不再追问,转而夸赞起院中翠竹和檐下草药,气氛似乎轻松下来。他又似想起什么,从怀中(并非藏有锦旗的怀中,而是另一处)取出一块帕子,上面用普通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简单的如意纹,递给苏娘子看,笑道:“前日在街市见到这帕子,觉得这金线光泽甚好,不知苏娘子可知,城中哪家金线铺子的金线最好?在下想定制几样东西,需用上好的金线。”
苏娘子接过帕子,只看了一眼,便递还回来,写道:“此为寻常金线,市面常见。上好金线,当推‘宝华轩’与‘玲珑阁’,然价昂,且非熟客不轻易接单。公子若只需寻常之用,妾身庄内所用金线,乃固定渠道采买,质地尚可,或可代购。”
她并未对那特殊金线表现出任何异样,回答也合情合理。赵御史心中判断,要么这苏娘子确实不知那特殊金线,要么就是心机深沉,丝毫不露破绽。
又闲聊几句,定好了取货日期,赵御史便起身告辞。苏娘子送至院门,微微敛衽一礼,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
走出“哑绣庄”所在的巷子,赵御史脸上的笑容淡去,眉头微蹙。这趟探访,看似一无所获。苏娘子反应自然,对绣旗帜、特殊金线都显得陌生且无意涉足。“哑绣庄”内外也看不出任何异常,那些绣娘安静本分,小丫鬟天真烂漫,整个庄子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静谧气息。
难道,方向错了?那面“金线锦旗”并非出自此处?或者,苏娘子伪装得实在太好?
“书童”扮相的衙役低声道:“大人,这庄子……也太安静了些。那些绣娘,从头到尾没抬过头,也没发出一点声音,就像……就像木偶似的。”
赵御史心中一动。是啊,太安静了。即便是专注刺绣,也总该有些轻微的呼吸声、丝线摩擦声,或者偶尔的眼神交流。可刚才在正屋外一瞥,那几个绣娘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对外界毫无反应,只有手中的针线在规律地起落。这不像是专注,更像是一种……麻木?
还有那个小丫鬟,虽然灵秀,但似乎也过于沉默听话了些。
“去查查这苏娘子的底细,越详细越好。还有,庄里这些绣娘和小丫鬟,都是什么来历,何时进庄的,可有家人,平日与外界有无接触。”赵御史吩咐道。有时候,过于完美的正常,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是。”
两人正准备离开,忽听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里,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几个总角年纪的孩子正在玩闹,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手里挥舞着一根树枝,正在“指挥”其他孩子“冲锋陷阵”,口中还模仿着战鼓和号角声,玩的是两军对垒的游戏。
这本是寻常巷陌孩童的日常。但赵御史目光扫过那男孩挥舞树枝的手势,以及他口中模仿的、某种类似唢呐的尖锐调子时,脚步却微微一顿。那调子,他似乎在哪里听过……很隐约,很模糊,像是某种民间祭典或江湖杂耍中的曲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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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驻足观望,只见那男孩玩到兴处,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边划边对其他孩子说:“看我画个大将军的旗!上面要写个最厉害的‘义’字!像我舅舅那样!”
舅舅?赵御史心中一动。他缓步走过去,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从袖中摸出几枚糖块,递给那几个孩子:“小郎君们,在玩什么这么开心?”
孩子们见到糖,眼睛都亮了,接过糖块,七嘴八舌地说在玩打仗游戏。赵御史看向那大些的男孩,笑问:“你舅舅是将军?还会写很厉害的‘义’字?”
男孩舔着糖,颇为自豪地挺起胸脯:“我舅舅可厉害了!他在大船上做事!他有一面旗,上面就绣着个‘义’字,金光闪闪的,可威风了!他还教我怎么写那个字呢!”说着,他用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划了几笔,果然是个“义”字,虽然笔画幼稚,但同架结构,尤其是那种撇捺舒张、带点钩挑的笔意,竟与“金线锦旗”上那个“义”字,有五六分神似!
赵御史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笑问:“哦?金光闪闪的旗?是什么样子的?你舅舅在哪条大船上做事?说不定我还坐过呢。”
男孩想了想,比划道:“就是蓝色的,边上亮晶晶的,中间有个大字,我舅舅说那叫金线绣的!我舅舅在……在好多大船上都做过事,现在好像在……在码头最大的那条‘福泰’号上!他可忙了,好久没来看我了。”
福泰号!赵御史记得,刘主簿整理的卷宗里提到过,“福记”商号名下,有一条常跑南洋航线的海船,就叫“福泰”号!是“福记”的招牌商船之一!
“你舅舅真厉害。”赵御史夸赞道,又递过去一块糖,“那面旗,是你舅舅自己绣的吗?”
男孩摇头:“才不是呢!舅舅说是请了顶顶厉害的绣娘绣的,花了老多银子了!不过……”他眨眨眼,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和炫耀,“不过我知道,那旗上的字,最开始的样子,是我舅舅画的!他说他想了很久,才画出最威风的样子!然后绣娘就照着绣的!”
男孩的舅舅,是“福泰”号上的人,可能还是个头目。他有一面金线绣“义”字的蓝旗。旗上的“义”字,最初的样子,是他自己画的!这几乎可以确定,男孩的舅舅,即便不是“金线锦旗”的直接经手人,也必然是那个组织的重要成员,甚至可能参与了锦旗的设计!
“你舅舅画得真好。”赵御史笑着,仿佛随口问道,“你舅舅常来看你吗?你娘呢?”
男孩神色黯淡了一下:“我娘生病,去年没了。舅舅以前常来,给我带好吃的,还教我写字。后来……后来他越来越忙,就不常来了。上次来,还是好几个月前,给我留了点钱,让我听隔壁王婶的话。”他指了指巷子另一头的一户人家。
“你舅舅叫什么名字?下次若见到,我帮你带个好。”赵御史语气温和。
男孩不疑有他,脆生生道:“我舅舅叫刘大勇!脸上有块疤,可威风了!”
刘大勇!疤脸!赵御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是“疤脸刘”!这男孩,竟然是“疤脸刘”的外甥!“疤脸刘”居然在金陵城中有个外甥!而他外甥,竟然见过那面“金线锦旗”,甚至知道最初的“义”字是“疤脸刘”所画!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疤脸刘”的踪迹尚未找到,却意外从他的外甥口中,得到了关于“金线锦旗”来源的、至关重要的线索!锦旗上的“义”字,竟出自“疤脸刘”之手!那么,绣制锦旗的绣娘,即便不是“哑绣庄”的苏娘子,也必然与“疤脸刘”、与“福泰”号、与“福记”商号脱不了干系!
“你舅舅画的字,果然威风。”赵御史强压心中的激动,摸了摸男孩的头,将身上剩下的糖都给了他,“好好玩,听王婶的话。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离开巷子,赵御史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对身边的衙役低声道:“立刻派人,暗中保护那孩子,还有他寄居的那户人家。不要惊动他们。再查,那孩子说的‘福泰’号,现在何处?‘疤脸刘’刘大勇,在‘福泰’号上任何职?与船主、管事有何关系?还有,查清‘疤脸刘’在金陵城内的所有社会关系,尤其是这个外甥,为何之前没有记录?谁在照看他?”
“是!”衙役也意识到事情重大,低声应道。
“另外,”赵御史眼中寒光一闪,“‘哑绣庄’那边,加派人手,暗中监视,尤其是出入庄子的人,一个都不要漏掉。苏娘子……绝不简单。”
回到县衙,派去“宝华轩”和“玲珑阁”打听金线的人也回来了,禀报说这两家确实能制作特殊金线,但工艺复杂,价格昂贵,且需定制,工期也长。最近半年,并未接过需要掺入乌金丝或特殊金属丝的金线订单,至少明面上的记录没有。不过,“宝华轩”的老匠人私下透露,大概三四个月前,曾有位生客,拿着一种极细的、泛着暗金色的异国金属丝来询问,问是否能将其与金线混合拉制,制成一种韧性、光泽都更好的特殊金线。老匠人从未见过那种金属丝,不敢贸然接下,那生客也未强求,便离开了。老匠人只记得那人带着江宁本地口音,手上似乎有长期握桨留下的老茧,像个船工或水手。
船工或水手!又是与船有关!而且时间也对得上,三四个月前,正是“丙申年秋”之前!很可能就是为制作那批“金线锦旗”做准备!
“疤脸刘”的外甥,“福泰”号,船工模样的生客,特殊金属丝,哑绣庄的异常安静……线索的碎片,正在一点点拼凑起来,指向越来越清晰。
赵御史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关键词:疤脸刘(刘大勇)、金线锦旗(义字其手书)、福泰号(福记商船)、特殊金线(疑似海外金属丝)、哑绣庄(苏娘子?)、码头汉子(同伙,持旗)。
最后,他在“哑绣庄”三个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这个看似与世无争、只收容残疾孤苦女子的绣庄,这个连看门丫鬟都是哑女的庄子,这个庄主苏娘子沉静如深潭的女子……真的仅仅是一个绣庄吗?那些麻木安静、仿佛与世隔绝的绣娘,究竟在绣着什么?那面绣着“疤脸刘”所书“义”字的金线锦旗,是否就出自其中某位绣娘,或者,就是出自那位不动声色的苏娘子之手?
“孩童绣成……”赵御史低声念着这个章回标题,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并非真的是孩童绣成了那面锦旗,而是“疤脸刘”的外甥,一个懵懂孩童,无意中“绣”出了指向真相的关键线索。孩童的天真言语,往往能撕开成人世界最精心的伪装。
下一步,必须盯紧哑绣庄,同时,全力追查“福泰”号和“疤脸刘”的下落。这个狡猾的工头,一定还在金陵附近,甚至可能就藏在“福泰”号上,或者通过“福泰”号,与“海蛇”何三保持着联系。
他推开窗,晨雾已散,秋阳正好。但赵御史知道,这阳光下的金陵城,暗流更加汹涌了。一面由孩童无意“绣”出的线索之网,正在悄然收紧。而那面承载着罪恶与野心的“金线锦旗”,它的来龙去脉,即将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