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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懿旨送到永嘉伯府时，满厅的人都愣了。
尤其是伯夫人沈氏。
为了把巧薇塞进东宫，她前前后后筹谋了小半年。
伯爷子嗣虽多，偏没个嫡女撑门面，巧薇不过是老爷早年巡庄子时，跟个乡下通房生的庶女。
自小扔在肃宁乡下养着，连族谱都没正经上。
这次特意接进京，打的就是借着说亲的由头，与京中权贵攀附结交的主意。
甚至不惜趁皇后外出不在宫中的时候，借着话头挤兑江雪芒，再顺势把人往东宫一送。
料想太子妃刚进门、根基不稳，不敢驳她的面子，怎么着也能给巧薇谋个侧妃的位置。
她连身份文书都早早备妥了，就等着太子点头，便递去宗正寺入玉牒。
万万没料到，等来的不是东宫的册封消息，竟是皇后亲下的赐婚懿旨。
沈氏慌忙展开懿旨，想瞧瞧许的对方究竟是个什么人家。
“肃宁崔氏？”
她口中念念有词。
肃宁不就是沈巧薇从小长大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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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薇回伯府那日，江雪芒亲自送她到东宫朱漆大门外。
秋风卷着檐下的铜铃轻响，巧薇穿一身素布裙，规规矩矩立在阶下，神色比刚进来时安分了许多，看向她的眼神里全是恭敬。
江雪芒瞧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清楚，这姑娘回了伯府少不得要被沈氏迁怒责罚，终究是于心不忍，轻声道。
“这事本是因我而起，到头来却让你受了牵连，实在是对不住。”
巧薇闻言，连忙俯身行了个端正的礼，声音轻轻。
“娘娘说哪里话。若不是太子妃娘娘体恤，小女恐怕这辈子都没脸再见人了。
如今能回乡下与表哥完婚，已是莫大的福分，大恩大德，小女铭记于心，在此拜谢。”
江雪芒伸手扶了她一把，目光落在门外长街上。
车马往来，挑担的货郎、买针线的妇人，烟火气腾腾地漫过来。
她心里忽然泛起一点说不清的羡慕。
旁人都觉得她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住着金瓦红墙的东宫，穿绫罗、吃珍馐，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女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东宫就像一口描金的大缸，她是缸里的一尾鱼。
看着安稳体面，实则只有方寸天地能游，稍不留意就要撞得头破血流。
巧薇虽出身低微，前半生受了不少苦，可到底能回乡下去，守着青梅竹马的人，过男耕女织的寻常日子。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不用猜人心，不用守规矩，不用天天提防着谁来算计她、谁来给她塞人。
那样的日子，是她从前在珠湾村的日常，如今反倒成了奢望。
她压下心里那点怅然，想起前日吴嬷嬷送懿旨来的情形。
起初看到旨意上只盖了皇后的珠印，内里的内容竟是空的，心里也有些意外。
后来听闻素禾说，太子殿下在头天夜里就让人进宫去请旨时，她就懂了。
这事是裴临在背后安排的。
他连解决的办法都替她想好了。
于是，她问了巧薇的身世，知道她在老家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便顺水推舟，说巧薇是进宫来陪自己小住，以懿旨赐婚，全了姑娘的名声。
“快上车吧，”江雪芒收回思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放得温和。
“路上当心，往后好好过日子。”
巧薇又深深福了一礼，才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渐渐走远了。
江雪芒站在宫门口，望着车马消失在长街尽头，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
风卷着她的裙摆，身前是沉沉的东宫宫门，身后是触不到的人间烟火。
冬去春来，转眼便过了小半年。
西南战事又起。
越山夷族内部的分裂势力亦趁乱，屡屡越境劫掠。
原本因册封郡主而稍有缓和的两国关系，一时又起波澜。
薛明月身为郡主，本应在婚后回乡祭祖，以示两族修好，却因被禁足而暂时取消了行程。
朝中议论纷纷，有人说郡主失了大周的体面，有人说夷人本就狼子野心，和亲不过是一时权宜。
当初夷越郡主的册封是裴临一手促成的，此番边境生乱，他首当其冲要担干系，连着月余泡在官邸。
每每回到宫中，也是疲累至极。
时间一晃再次到了端午时节。
江雪芒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圆鼓鼓地撑着衣裳，行动间带着几分笨拙做起事来却利落了不少。
这日她伏在案头撰写各处节礼的笺文，笔尖蘸着朱砂，称谓分寸、落款规矩都拿捏得妥帖，比起去岁中秋时对着礼单手足无措的模样，早已判若两人。
这些事本可以交代素禾或者宫中女官去做。
裴临更是早吩咐过，让她只管静养，不许劳神。
可她不想闲下来。
似乎把时间填得满一些，才不用去面对那个更不好招架的人。
正凝神写着，身后忽然覆上来一道温热的影子，带着殿外的艾草香与松烟墨气。
裴临从身后轻轻揽住她，宽大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一笔一划往下走，声音落在她发顶：
“这么久了，称谓还是经常写错。”
明明是挑错的话，口吻却难得柔和。
江雪芒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一直在模仿淮生的样子，动作语气都像极了从前在珠湾村时。
可她如今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他从背后环着学字就会脸红的无知少女了，她只是垂着眼，任他带着自己的手把那几个字写完。
裴临没察觉她的走神，手掌慢慢滑下去，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腹中孩子似是察觉了，轻轻动了一下，他便跟着那动静慢慢挪着手掌，低声问。
“你说这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江雪芒不知道怎么答。
她心里希望是个女孩。
如今她已初初了解身在皇家的子嗣肩上要背负什么，若是男孩，便可能被裹挟进朝堂争斗。
她宁愿是女孩，安安稳稳长大，不必去蹚那些浑水。
裴临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清浅认真。
“孤希望是个儿子。这样，日后你便不必再受十月怀胎之苦。”
江雪芒愣了愣。
如沉泉般冷冽的音色，伴着一阵粽叶清香飘进耳中。
“皇太孙必须由你生下来，珠珠，你明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