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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临快步赶到明澜院,入目便是漫天缭绕的浓烟,呛得人几欲窒息。
院子角落里,江雪芒蹲在自建的土灶旁,正低头添柴烧火。
满脸灰土,模样狼狈随意。
这一刻,裴临心头怒火瞬间炸开,厉声呵斥。
“你在胡闹什么!谁准你在院内私起明火的?立刻灭了!”
江雪芒听见声音,连忙回头,见是裴临归来,随手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眉眼依旧平和:
“公子回来了。我在煮蛇羹,只是捡的柴火有些潮湿,烟才大了些。”
她说着抬手挥开眼前缭绕的烟雾,语气温软如常。
“你先进屋歇会儿,我这边很快就好,煮好了便端进去给你。”
可裴临脸色早已沉得彻底,是从未有过的阴寒。
他不必再多吩咐,身侧待命的宫人立刻一拥而上,直接将江雪芒架到一旁,三下五除二便扑灭了灶火。
紧接着几人动手,就要拆掉她亲手垒起来的土灶。
江雪芒看得心急,连忙开口阻拦。
“你们别拆我的灶台!往后我还要自己热饭做饭用呢!”
这话彻底戳破了裴临的底线,他忍无可忍,冷声道:
“你当真以为这里是珠湾村的破院子,可以由着你肆意胡闹?连日教你的规矩,你是半点没听进去,全都学进狗肚子里去了?”
江雪芒微微局促,连忙老实解释。
“我只是想着闲来无事,可以自己做饭吃,也省得绯萤她们日日来回端送着麻烦。”
裴临闻言只觉可笑又可气。
“若不是你挑剔饭菜不合口味,她们会这般麻烦?”
先前素禾禀报说她挑剔膳食、难伺候,他还只当是下人添油加醋、刻意夸大。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她当真是肆意妄为、任性使小性。
想用这种拙劣手段博取自己关注、闹着邀宠?
也未免太小看自己了。
裴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目光锐利逼人,字字带着威压:
“你当真觉得,我舍不得苛责重罚你?”
阿暖吓得心都提了起来,生怕江雪芒老实嘴笨,真惹得殿下动了大怒,受皮肉之苦。
“扑通”一声直接跪下,急急替她辩解:
“公子,真的不怪我们姑娘!是绯萤她们故意为难人!这几日送来的饭菜全是凉透的,硬邦邦根本没法吃,姑娘吃了胃里难受,又不想拿这点小事烦您费心,才自己搭了小灶台热饭吃。
今日闹得浓烟四散,也是奴婢贪图省事,捡来了湿柴,全是奴婢一个人的错,求公子千万别错怪了姑娘!”
一旁的绯萤等人听了,也忙下跪,七嘴八舌地狡辩。
“公子别听她胡说八道,奴婢们都是按照规矩行事,何曾怠慢过姑娘?如今天气凉了,饭菜这么远端到屋里难免不如刚出锅的热乎,怎能说成是故意针对?”
“是啊,奴婢们好心规劝姑娘院内不能起明火,可姑娘非但不听,还不让奴婢等人再伺候膳食。
就是今日公子不来,奴婢也是要将这事禀告素禾姑姑的,万一不小心引燃屋子酿成大祸就糟了。”
“绯萤姐姐说的正是,奴婢们本分侍奉,却被人平白无故扣上苛待主子的罪名,实在是冤枉,还望狗公子明察!”
一群下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说各的道理,半点不肯示弱。
乱糟糟的争执听得裴临心烦意乱,厉声呵斥。
“都住口!”
素禾见裴临怒火升腾,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上前柔声劝解:
“主子切莫动气。江姑娘来府上日子还浅,诸多规矩不懂也算情有可原,之后再多严加教习便是。”
裴临冷冷哼了一声,目光扫过跪地一众下人:
“主子不懂规矩,你们这群下人也全是蠢货?事前为何不阻拦?”
他语气冰冷,一甩袍袖。
“来人,把她们全部带下去,每人重责五十板子。”
绯萤等人听见这话,瞬间都吓傻了,跪在地上浑身发颤。
江雪芒一听夫君竟要责罚院里的下人,忙着急道。
“土灶是我自己垒的,生火热饭也是我的主意,为什么要打她们?”
她从前在珠窑挨过板子,深知木板沉硬,一棍下去皮肉开裂,疼得撕心裂肺。
阿暖年纪那么小,五十板子打下来,怕是根本撑不住,要丢了半条性命。
“主子行事失了分寸,是底下下人管束不力,本就该受罚,这是规矩。”
裴临神色冷硬。
“今日我借着这事罚她们,也好让所有人长长记性。往后再敢纵容违制之事,一律直接发卖出府,永不召回。”
话音刚落,一众丫鬟吓得放声痛哭,不停磕头认错求饶,只希望不要被发卖到外头受苦。
可侍卫半点不留情面,直接拖着几人到院外行刑。
木板击打在身上沉闷的声响,混着下人凄厉的痛呼一阵阵传进来,听得人心头发紧,实在不忍入耳。
江雪芒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拉扯裴临的衣袖哀求。
“别打了好不好,全是我的错,我往后再也不敢在院里生火做饭了,求你停下!”
裴临面色丝毫未松,摆明了要拿此事杀鸡儆猴。
江雪芒望着他冷硬的侧脸,红着眼眶,忽然梗着脖子反问一句:
“如果住在一起的人,其中一个犯了错,其他人也要跟着受罚,那公子你呢?”
这番大胆的质问让裴临一怔,眼底满是惊愕,下意识沉声反问。
“你方才说什么?”
江雪芒睫毛挂着泪珠,娇柔却不肯示弱,直直望向他:
“今日是我做错事,你怪丫鬟没能拦住我,便要重罚她们。那公子不也同样没能拦住我,难道就不用受罚吗?”
从来没人敢这般顶撞、忤逆他,裴临一时怒火中烧,气得高高扬起巴掌。
江雪芒就这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躲也不躲。
僵持片刻,那记耳光终究没能落下去。
裴临只觉得和这个出身乡野、不懂半分分寸礼数的女人根本无从理论,动手打她反倒落了自己身份。
他猛地甩开攥着她手腕的手,语气满是愠怒,朝外厉声吩咐:
“接着打,不满五十板,谁都不准停下。”
等到板子打完,阿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湿透,跟衣服粘连在一起。
江雪芒半扶半抱,小心翼翼地将人挪回屋内,安置在床尾的小榻上趴着。
院里没有治棒疮的药膏,她便去厨下打了清水,又取来一点米酒温热,端回屋细细给阿暖擦洗伤口。
温热的酒水擦过破损皮肉,阿暖疼得微微发抖,江雪芒拿着布巾的手也跟着发颤。
眼泪一滴接一滴砸在榻边,低声哽咽。
“都怪我,是我连累你受这份罪。”
阿暖强撑着转过半边脸,反倒轻声宽慰她。
“姑娘千万别这么讲。院里私自生火本就不安全,奴婢明明知道不妥,却没能及时劝住姑娘,是奴婢的失职,公子责罚也是理所应当。”
她勉强扯出一抹故作轻松的笑。
“况且公子到底顾着姑娘的面子,没有下重手,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哪里能劳烦姑娘亲自照顾我一个下人。”
话音未落,她勉强想撑起身。
无奈后背伤口猛地被拉扯,吃痛之下,身子一软重重跌回榻上。
江雪芒连忙按住她,让她安稳趴好。
低头看向盆里混着鲜血泛红的酒水,攥着布巾的指节不自觉收紧。
“他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