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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临连着三日没踏踏实实在东宫睡过整觉。
两淮盐税的窟窿越查越大，从盐铁司到地方运商，牵出来的账册堆得比人高，他白日泡在官署查案，晚间接见暗线，一天拢共睡了不到三四个时辰。
这日他在官邸批完最后一份密报，撑着额角眯了半个时辰。
再睁眼时，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算时辰早就过了三更。
青砚轻手轻脚上前给他续了杯热茶，躬身问。
“殿下，这就回东宫吗？马车已经在外头备好了。”
裴临抬眼往窗外看了看，夜色沉得像墨，料想这个时辰江雪芒学了一天账，早累得睡熟了。
马车回宫的动静大，难免惊扰她。
他略一沉吟，淡淡吩咐。
“今夜就在官邸凑合一宿，不必回去了。”
第二天清晨，他特意叫人先往东宫递了话，说昨夜公务冗杂，看着看着就过了时辰，就在官邸歇下了，免得江雪芒见他没回去瞎担心。
处理完上午最紧要的几份公文，他才想起素禾前两日跟他回禀的事：
江雪芒这两天胃口浅，见了油腥就犯恶心，唯独爱吃酸口的。
昨儿在后院摘了半颗没熟的青梅子，就着喝了小半碗粥。他当即吩咐青砚，绕路去街西头那家开了三十年的老蜜饯铺，他家做的杏干、脆青梅、糖渍话梅最是爽口，每样都称上半斤。
又到铺子里命人打了两只长命锁，一只锁面是麒麟，一只是牡丹。
这才带着东西匆匆赶回东宫。
进了正殿才听宫人回禀，说太子妃还在长宁宫跟着吴嬷嬷核对府中月钱和公中开销，要晚些才能回来。
他便索性脱了厚重的朝服，换了身宽松的常服，歪在软榻上等她。
人是歇下了，脑子依然全是这几日盐税案的事。
两淮盐税每年几百万两的入库数，账面上差了近三分之一，顺着亏空的商号往下摸，大半的船行、盐栈，挂的都是齐王裴宥名下的产业。
这桩案子牵扯极广，朝中跟齐王勾连的官员盘根错节，按说查到这份上，齐王早该跳出来使绊子挡着才是。
可偏偏这回他安安静静，甚至还主动传令下去，说他治下的所有商号都要全力配合盐铁司查账，谁敢隐瞒半分，直接交大理寺处置。
这反应太反常了。
之前他查江南贪墨案，动了齐王的人，那时候齐王是上蹿下跳，在皇帝面前告状、在朝堂上拆台，各种阴招都使过。
这回捅了这么大的窟窿，他反倒坦然了，难不成是把所有证据都清理干净了？
他越是这般滴水不漏，裴临心里便越是警惕。
越想越是千头万绪，最后索性把这些纷乱的线索暂时搁在一边。
这时江雪芒养的那只狸奴似是肚饿，轻盈地跳上来，在裴临的手背上蹭头。
他星眸微垂，手指戳了戳狸奴的劲瘦的腰身。
“精细的吃食喂着，还是成天一副骨头架子，同你主子一样，都是没良心的小东西。”
三花猫“喵喵”叫了几声，似乎是表达抗议。
然后竟趴在裴临膝头打起了瞌睡。
就这样，他一边抚摸着狸奴，单手支着额角，靠在软榻上，慢慢阖上眼养神。
没多大功夫，寝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他以为是伺候的宫人进来添茶，眼皮都没抬，淡淡道。
“搁案上罢。”
来人没应声，细碎的脚步声慢慢蹭到他榻边，一道娇滴滴的女声在跟前响起来。
“瞧殿下这情形，是累着了，妾在家跟着府里的妈妈学过推拿，给您捏捏肩松快松快。”
话音还没落，一只涂着蔻丹的手就试探着往他肩膀上伸。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衣料的刹那，裴临骤然睁开眼。
一双漆瞳眸底淬着薄冰，冷光凛冽。
“你是什么人？”
他房中没有其他女子，这人竟然以“妾”自称，真是好大的胆子。
来人被他的目光威慑，低下头嗫嚅道。
“妾、妾是永嘉伯之女，小字巧薇，前日随母亲入宫，是太子妃娘娘说，殿下近日公务辛苦，留妾在东宫，伺候殿下左右。”
这话说完，裴临眼底最后一点温和彻底抿灭。
他体谅她怀孕、学习辛苦，成婚后一直不曾强迫她。
她可倒好，这么急着给他纳妾？！
沉默半晌，他忽然怒极反笑。
“既是太子妃留下你，那你今夜，便在这殿中伺候吧。”
巧薇心头瞬间一喜，暗自窃喜不已。
论相貌她或许不及江雪芒那般琼姿玉质，可也算小有姿色。
看太子妃的样子，应是怀孕有两三个月的样子。
天底下的男人哪有不好色的，素了这些时日，怎么会拒绝主动送上门来的猎物。
她正暗自盘算，想着待会儿该如何柔言小意讨好裴临，面前人影倏地一晃。
再抬眼时，他已然起身，径直走向殿门。
“殿下？”
裴临却头也不回，阔步踏出寝殿，转瞬便没了踪影。
没过多久，青砚端着一盆清水、捧着一摞换下的衣物走入殿中，对着巧薇躬身一礼。
“殿下吩咐，姑娘既精通推拿，想来手上力气定然不小。这些换洗衣物，今夜便劳烦姑娘亲手浣洗打理。”
巧薇当场傻眼。
另一边，江雪芒从长宁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坐着马车晃回东宫，远远看见寝殿的烛火亮得通明，她扶着素禾的手下马车，随口问。
“殿下回来了？”
素禾垂着头，语气平平静静。
“回娘娘，殿下傍晚就进府了。”
江雪芒点点头，缓步走到寝殿门口，刚要抬手推门，就听见里面传出细细的女子啜泣声。
她脚步猛地顿住。
“殿里还有旁人？”
“是娘娘带回来的巧薇姑娘。”
江雪芒站在风里，指尖悄悄攥紧了披风的绒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人虽说是自己带回来的，可真见着裴临同她一处欢好，那点滞涩感还是顺着心口漫上来。
她沉默了片刻，淡淡转身。
“明日还要早起进宫，今晚我们先回明澜院休息吧。”
说罢径自往回走去。
阿暖正要跟上，却被素禾悄悄拉了一把。
“你随我一同去后厨，预备娘娘夜里沐浴的热水。”
阿暖满脸莫名。
不过是备一桶热水而已，用得着她们两个一起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