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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临原以为母亲不过是做做样子，让江雪芒有空进宫，跟着学学规矩，认几个字罢了。
毕竟她如今还身怀有孕，医师再三叮嘱要静养安胎，不宜太过劳神。
谁知道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长宁宫的懿旨就到了东宫门口。
吴嬷嬷亲自带着人来接，蒋皇后交代了，第一天学规矩不能迟，卯时三刻必须到偏殿，晚了就要罚抄《女则》。
江雪芒那时刚捏着鼻子，灌下了一碗安胎药。
饭都没顾上吃两口，抓起块蜜饯塞进嘴里，就跟着宫人上了马车。
从前她刚到东宫的时候，也有教习嬷嬷教过她走路、行礼。
但大多数极其敷衍。
这回有着皇后亲自“把关”，吴嬷嬷再不敢偷奸耍滑，从最基础的账册印信和东宫里的人员调度开始讲起。
循序渐进，深入浅出。
哪一页是城外皇庄收上来的租子，哪一项是工人的月钱，哪笔开支是多余的府费，一项项、一条条掰扯得清清楚楚。
便是江雪芒从未接触过中馈琐事，学起来也能听得明白。
只不过以往在珠湾村生活，干的都是些撑船，剖鱼、采珠的粗活，如今真要提笔、看账目，拨算盘…
还是难免头昏脑胀。
跟算完了第三页，她把笔搁下来，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看着满桌堆得半高的账册，心里直打鼓。
说来也奇怪，这么累了一上午，反倒比她在东宫关着的时候要精神许多。
那时她早上醒了就坐在窗边，看着廊下的海棠花，一坐就是半日。
除了吃饭、逗猫，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自己像是华屋中精致的摆件，除了每日的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如今虽然被满脑子的数字搞得焦头烂额，倒不至于虚度光阴，心里总归是踏实的。
皇后偶尔从偏殿门口路过，看着她揉眼睛，本以为她要叫苦。
却见江雪芒拿起手边温着的茶汤，喝了一口，又重新把笔攥回手里，对着账册口中念念有声。
算错了就用炭棒划掉，从头再来。
这会儿的功夫，手指拨算盘的速度已经渐渐加快，慢慢熟悉起来。
倒还是个伶俐的。
皇后如是想。
临走吩咐身旁的宫人，给她手边换上一碗热羹。
一来二去，江雪芒学得认真。
皇后见她每日准时入宫、日头西斜才返回东宫，倒也算得上勤恳，态度便渐渐缓和下来。
两人之间少了最初的剑拔弩张，虽谈不上亲近，却也不再生硬疏离。
反倒是裴临，有些不乐意了。
他原本想着，如今婚事已成，因着孩子的缘故，江雪芒对他的那些抗拒，总该借着这点羁绊，慢慢软化。
正是两人修补关系的好时机。
可奈何这几日，江雪芒都不肯随他进主殿歇息。
每日更是早出晚归。
他晨起想找她用早膳，却被告知人早已进宫去了；
晚间回宫想温存片刻，却见她不是在练字就是在看账，要么便是埋头做着皇后留下的功课，一忙便到深夜。
裴临几次路过书房，想将她捉回来好好教训一顿。
可每每推门缝望去，只看到那张疲惫的小脸，烛火映着眉眼间掩不住的倦色，到底还是于心不忍，便又硬生生将那口气咽了回去，只得作罢。
终有一日清晨，他入宫大朝之前，特意绕路去了趟长宁宫。
皇后见他这个时辰过来，挑了挑眉，搁下手中的茶盏，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句。
“你不在前殿候着上朝，跑到我这长宁宫来做什么？”
裴临也不绕弯子，直言道。
“仪制规矩和中馈之学，并非三日五日便能学成。儿子担心母后操劳过度，伤了心神。
不如往后让江氏半月进宫一回，聆听母后教诲，您看如何？”
皇后听了，皮笑肉不笑地睨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开口道。
“常言道‘新婚燕尔，遂疏晨昏’，从前我还不信，如今倒是亲眼见着了。
嘴上说得倒好听，担心我劳累，实则是心疼她了吧？”
裴临不置可否。
皇后瞧着他难得吃瘪、哑口无言的模样，心头郁气散了大半，脸色都轻快起来。
她端起身侧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温茶，才缓缓开口：
“你以为这太子正妃的位置，是坐着享福的？一言一行都要合乎规矩，对内打理府中庶务，对外应酬宗亲宾客，里面藏着多少门道，你一个大男人懂什么？”
她目光沉沉落在儿子身上，语气郑重：
“如今她不过是身子受累，熬一熬尚且扛得住。可若是现在松了手，不把这些本事教扎实，将来在外头被人抓住错处，遭殃的就不止她一个。一个疏漏传扬出去，连咱们整个皇族的体面，都要跟着受牵累。”
女子在这内宅之中立足，就算贵为六宫之主，背后依旧是一地鸡毛。
每日晨昏定省，侍奉公婆，要费心教养子嗣，还要周全和一众宗亲的往来人情。
若是夫君体恤，尚可有一处依靠；
倘若遇上薄情寡义之人，还要时时防备外面那些莺莺燕燕分走恩宠。
持家太过勤俭，旁人便要说你吝啬寒酸，撑不起体面；
待人宽厚容让，又会被视作优柔寡断，压不住底下人，全无威仪。
就算有丈夫处处护着，身在这盘后宅棋局里，依旧是如履薄冰，一步都错不得。
如今有多少双眼睛都盯在江雪芒身上。
她若是不看紧一点，真让其闯出什么弥天大祸来。
就是有十条小命，都不够赔的。
裴临自然也知道深宫凶险。
“儿子自是知晓母后的良苦用心，但教习一事讲究的是循序渐进，哪有这般急于求成的？”
“你急着娶她进门的时候，怎么不讲究个循序渐进？如今担子压下来，反倒嫌我着急了？”
皇后淡淡瞥了他一眼。
“本宫早就劝你，若只是图一时玩乐，纳进来放在房里解闷儿也就罢了。
既然你铁了心要娶她为正妻，本宫自然少不得要为皇室颜面负责。”
裴临彻底无话可说。
经过一段时间的修习，江雪芒无论是待人接物，还是应对盘账已然渐渐从容得体。
这日，她到坊间铺子里听掌柜讲说账目，耽搁了些时辰，入宫比往日晚了些许。
赶到时，被告知皇后不在宫中。
倒是永嘉伯夫人同几位命妇也进宫请安。
见到太子妃来，难免寒暄几句。
加上一月过去，江雪芒有孕的消息已不是秘密。
几人说来说去，话题便落在了如何固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