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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成旅旅长办公室里，身为现任旅长的罗明志此时此刻已经“忙得不可开交”。
合成旅的缔造者、第一任旅长、当初顶着压力力排众议把他推上合成旅新任旅长位置的那个男人，终于回来了。
对罗明志而言，苏铭不光是他心中一直仰望的偶像，更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大的恩人。
没有苏铭，他罗明志哪来的今天这份成就和荣光？
是合成旅给了他施展拳脚的舞台，是苏铭把这个千载难逢的珍贵机会亲手交到了他手上。
苏铭离开合成旅之后，罗明志每天都要三省吾身，天天雷打不动地反思自己：今天他有没有尽到一个旅长该尽的全部义务？
今天合成旅各单位的训练有没有严格按照当初定下的标准，一丁点都不打折扣地完成？
今天他有没有让合成旅的每一名官兵都深刻领悟到“兵不厌诈”这四个字的真正精髓？
罗明志把自己当成苏铭意志的接班人，在心里赌咒发誓，一定要把苏铭带合成旅时创造下来的那些辉煌荣光，原原本本地传承下去。
如今，日思夜想的老旅长真真切切地回来了，罗明志心里却是既紧张又忐忑，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
罗明志心里头完全没底，老旅长对合成旅现在的这副样子，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从得知苏铭这位老旅长踏入驻地的那一刻起，罗明志就立刻开始手忙脚乱地准备了起来。
军容镜跟前，罗明志翻来覆去地照，两只手不停地上下整理自己身上的军装，他必须让老旅长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那份最郑重的敬意，绝对不能给老旅长留下哪怕一丁点不尊重或者敷衍的印象。
“旅长，差不多了，已经收拾得无懈可击了。”
站在一旁的助理参谋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自从知道老旅长回来的消息之后，罗明志已经在镜子前头来来回回捯饬了足足十多分钟，这磨蹭的速度，比文工团的女兵上妆还要慢半拍。
“你再帮我仔细看看，这个位置对齐了没有？还有没有哪里不整齐的？”罗明志不放心地追问。
“旅长，已经完美到挑不出半点毛病了。”助理参谋的语气里满是无奈。
“真的？你确定？”平日里一向对自己信心十足的罗明志，在苏铭回来的这一刻，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一下子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我百分之百地确定！要是再不过去，说不定老旅长那边都该等急了。”助理参谋忍不住催促道，心里头则暗暗地犯着嘀咕。
比帅？
再帅您能帅得过老旅长去？
老旅长那可是整个野战军年轻军官队伍里公认的最帅、最牛、最有前途的标杆，这还用得着比吗？
罗明志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总算是把心里头那股子紧张劲儿给强行压了下去，做好了全套的心理建设，正准备迈步出去对苏铭进行最隆重、最热烈的欢迎。
谁知，办公室的门刚被拉开，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就直接撞进了罗明志的视线里。
“罗旅长，好久不见了。”
听见这把久违到让人鼻子发酸的声音，原本费了好大劲才把情绪稳住、自以为已经做足了万全准备的罗明志，眼眶唰的一下就红了，差那么一丁点就没忍住“哇”的一声当众哭出来。
老旅长当着他面叫出来的这一声“罗旅长”，就是对他接任以来所有付出最扎实、最滚烫的肯定。
“我最敬爱的旅长，您可算是回来了！”罗明志这一嗓子肉麻到骨子里的话，让苏铭浑身的鸡皮疙瘩当场就掉了一地。
就连跟着苏铭一块儿涌过来的合成旅各单位主官们，听到罗明志这番献宝似的表态之后，也纷纷嘴角止不住地抽搐，额头上齐刷刷挂满了黑线。
“脸都不要了，简直厚颜无耻到了极点。”
“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恶心人的肉麻话，不愧是你罗明志，这种话全旅也就你敢往外蹦。”
“呵......忒！罗明志这张面皮的厚度，果不其然已经能跟老旅长正面掰掰手腕了。”
“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老罗你这手看家本领，我算是彻底服了。”
苏铭虽然也被罗明志这番过于滚烫的欢迎词弄得头皮一阵阵发麻，但心底里还是感到十分欣慰的。
不愧是自己当初一眼相中的人，身为合成旅的旅长，脸皮这种东西，本来就应该跟浮云一样，轻飘飘地甩在一边。
罗明志激动地张开双臂，给苏铭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热情拥抱，随即大手一挥，颇为豪气地喊道：“通知食堂，今天加餐！大伙好好聚一聚，热闹热闹！”
“你跟我过来一下，我有些话要提前跟你交代。”苏铭拍了拍罗明志，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罗明志立刻收敛起脸上的笑意，点了点头，神情也跟着变得严肃起来。
老旅长有专门的话要单独跟他讲，那铁定是相当要紧的事情，甚至极有可能是机关深处传出来的什么风吹草动。
毕竟老旅长如今可是在总参的机关部门里任职，跟总参那几位大佬之间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一旦有什么动静，老旅长绝对能头一个嗅到味道。
想到这里，罗明志心里登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老旅长就是老旅长，哪怕人已经离开了合成旅，可那颗心却始终牢牢地拴在这片营区上。
这不，都亲自跑回合成旅来跟他这个现任旅长当面通气了。
果然啊，上头有人就是踏实！
见现任旅长和老旅长两人之间有要紧的话要单独谈，其他单位的主官也都非常识趣地先一步退了出去，把整间办公室的空间完完整整地让给了两个人。
苏铭和罗明志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门被轻轻合上。
身为苏铭贴身警卫员的方雷，背着手，一言不发地挺立在门口，随时保持待命状态。
这副阵仗，自然也勾起了旅部不少人的好奇心。
当大家弄明白这位腰里别着真家伙的人是老旅长的专职警卫员之后，一个个全都在心底里惊呼出声。
“我去！老旅长就是老旅长，这待遇现在都配上带枪的警卫员了！”
“老旅长的身份地位这是直线往上窜啊，我还是破天荒头一回亲眼看见上校配专职警卫员的。”
“不光配警卫员，还是实弹在身的警卫员，又是在自己部队的营区里，这里头的分量你们品品？”
“老旅长就是牛上天了，看这架势，估计肩上的星马上就要换成大校了。”
“大校算啥？我可是听说过的，老旅长的目标是在年底之前冲上少将。二十来岁的少将，你们谁见过？”
就在门外议论声此起彼伏的当口，突然间，办公室里面猛地传出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什么？！”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咆哮，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揪了过去。
但凡仔细听一耳朵就能分辨出来，这声吼叫里，满满当当地塞着不甘、震惊、失落、愤怒以及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一股脑儿全搅和在了一起。
可以说，那里头的情感成分复杂得让人一时半会儿都拆解不开。
声音炸响的同一瞬间，门外的方雷条件反射般地以为里面发生了什么紧急状况，一把推开门就冲了进去。
“出去！”
还没等方雷看清屋里的情形，苏铭沉稳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是！”方雷硬生生刹住脚步，立刻退了出去，顺手把门重新带好。
虽然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具体情况，但光听声音，苏铭安然无恙。
只要苏铭没事，剩下的就没他什么事了。
办公室里，苏铭面无表情地看着两眼充血、瞳孔几欲炸裂、整张脸扭曲得像是要吃人一般的罗明志，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罗明志，你没必要搞成这样。”
“我只是提前跟你打声招呼，总参的命令迟早是要下来的，让你早一点有个心理准备而已。”
“老旅长，你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全部都不是真的......”罗明志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都在打颤，显然还是死死地抗拒着接受这个现实。
“虽然对你、对合成旅来说，是有些残酷，但我不能拿假话骗你，全都是真的。”苏铭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换作是总参直接下通知，我捏着鼻子也就认了。”
“可为什么偏偏是老旅长你亲口来告诉我这个消息，而且你还说这个主意最初就是你提出来的......这让我真的没法接受！”
罗明志痛心疾首地嘶吼着，像是被人从心窝子上剜走了一块肉。
就在刚才，罗明志原本满心欢喜地以为苏铭是要提前给自己透点内部的小道消息，结果竖起耳朵一听，确实是小道消息，可却是一道对他罗明志、对整个合成旅都称得上是灭顶之灾的消息。
最让罗明志无法接受的是，这个晴天霹雳是老旅长亲口告诉他的，而且追根溯源，这件事之所以会落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因为老旅长而起。
苏铭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在不久之后，合成旅极有可能要面临一次大规模的人员变动，变动的主要内容就是把合成旅中相当大一部分骨干军官和优秀士官，成建制地抽调到各个常规作战部队去。
目的就是为了加快全军各部队从机械化向信息化、合成化转型的整体进度。
从合成旅走出去的这些军官和士官，全都对信息化、合成化作战体系熟稔于心，他们就像一把把金贵的种子，散播到各个单位之后，就能就地生根发芽，迅速拉快转型的节奏，提高转型的质量。
而这个想法，当初苏铭在军务部的时候，在那份关于全军各单位信息化转型的总体方案报告当中，就着重地提到过。
这也本就是合成旅当初从组建那一天起就被赋予的深层使命之一。
本来这一趟回合成旅，苏铭是没打算把这件事提前说出来的。
因为就算这道命令最终落地，也是以总参的名义直接下达，只要他不开口，根本没有人知道当初是他最先提的。
可看着罗明志他们那副掏心掏肺的热情劲儿，苏铭一时心软，就提前透了底。
反正早说晚说，也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可问题偏偏就出在这里。
消息是他这个老旅长亲口说出来的，事情也恰恰是因他这个老旅长而起的。
可以说，要是没有他当初那份报告，根本就不会有如今这一茬安排。
老旅长竟然狠得下心来，亲手挖自己一手创建起来的部队的根，活生生地从老部队身上抽血割肉，这才是罗明志情绪彻底崩塌、死活无法接受的核心所在。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心中最敬重、最仰望的老旅长，居然能做得出来亲手刨合成旅根基的事。
“老旅长，这件事......这件事应该还有商量的余地，对不对？”
“您绝对不可能真狠得下心去挖自己一手拉扯起来的部队的根的！”
罗明志死死地盯着苏铭，眼眶里全是哀求。
“罗明志，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让信息化、合成化的种子在各支部队里扎根发芽、开花结果，本身就是合成旅自诞生以来所肩负的使命之一。”苏铭不急不躁地解释道。
罗明志摇头说道：
“我不听，我不听！”
“要是这道命令直接从总参砸下来，我也就咬牙认了。”
“可为什么偏偏是老旅长你亲口告诉我的？”
“为什么偏偏还要让我知道这么多？”
“我接受不了！”
罗明志悲痛得像是一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人，整个人的情绪仿佛已经悬在了万丈悬崖的最边缘，随时都可能崩碎坍塌。
看着罗明志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苏铭却不再多说半个字。
他神色淡然，不急不慌地伸手给自己沏了一杯茶，又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点着，不紧不慢地往罗明志那张椅子上一坐，就那么翘着腿，安安静静地看着罗明志继续卖力地往下表演。
罗明志察觉到苏铭正拿眼盯着自己，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演得更加卖力了。
他使尽了浑身上下的解数，把绝望、失望、痛心、不甘、悲愤......各种负面到极点的情绪一股脑地往外倒，在倾泻这些情绪的同时，还得分出心神去试图勾动苏铭这位老旅长的同情，去引发对方的共鸣。
这种事，极其考验一个人的演技火候。
只是好半晌过去了，罗明志折腾得连嗓子都快哑了，浑身的力气也快耗光了，抬头一看，苏铭就那么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端着茶杯，夹着香烟，既不吭声也不动弹，脸上连半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罗明志终于撑不住了。
“怎么停了？继续啊。”见罗明志自己先泄了气，苏铭淡淡地吐出一口烟。
“老旅长，不愧是你......我都演到这份上了，还是没能骗到你半点。”
“看来我这演技，还差着不少火候，有待狠狠地再锤炼锤炼。”罗明志满脸苦笑地感慨道。
内心则是一声长叹：老旅长到底是老旅长，那双眼睛简直就是火眼金睛，一眼就把他从头看到了脚，他那点小把戏，根本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