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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气依旧晴好，这让东川县百姓一片欢腾。看来，水涝真的要过去了。
整是六月里，阴雨天一过，连日的艳阳蒸腾大地，今岁的酷暑终于迟迟到来。
次日，周素裳在给李善宝收拾行装。
“你此回去州府，也不知会待几日。大人既然说你们是去哭穷的，衣裳便不给你带绸啊缎的。
我拣的这几身，都是素净细布裁的，看着干净朴素，合乎眼下赈灾的光景。”
她一边将叠得齐整的衣衫轻轻放进包裹，一边柔声叮嘱，“近来日头盛，天候闷热，衣裳记得勤换。
州府衙门禁地肃穆，里头尽是品级高于你的上官，万万不可一身汗湿酸臭去见人，平白落个粗疏无状的印象。”
李善宝在一旁乖乖听着，他点点头，“我晓得了。只是素裳，既是哭穷，为何不带粗衣？
对了，我从前那些旧衣裳还在吗？若是翻出来穿上，岂不是更显凄苦？”
周素裳摇摇头，一脸的不赞成，“你如今是书吏，又不是地里出苦力的泥腿子，若是一身粗布衣衫踏进州府衙门，反倒失了你本身的身份，显得格格不入。
再说，就算要诉说艰难，也得拿捏分寸。若是穿一身粗布短褂，痕迹太重，一眼便瞧出是刻意做出来的样子，弄巧成拙，反倒叫上官疑心你心机深沉，那就得不偿失了。”
李善宝眸中一恍，点点头，深以为然道，“你说的很是。”
周素裳将几身衣裳叠好，放进包裹里系好，又缓缓嘱咐，“你去了州府，万事听县尉大人安排。莫要自作主张，抢了县尉风头。”
李善宝点头，“我晓得。大人哭我哭，大人吵我吵。”
周素裳抿唇浅浅一笑，“话糙理不糙，便是这个道理。只是此番州府议事，各县都要争赈粮，人人各施手段，想要多争口粮，必然难如登天。”
她抬眸看向李善宝，语气陡然变得郑重严肃，“你切记，就算最终赈粮争取不到，也不要紧。只是粮种，拼死争取到手！”
此言落地，如醍醐灌顶，李善宝浑身一震，瞬间豁然开朗。
他只顾着忧心百姓眼下饥困，心心念念争的是当下救命的口粮，却忽略了更长远的生计。
细想之下，灾年赈粮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让百姓撑过眼前的饥荒。
可如今良田被洪水浸泡损毁，待到水涝彻底褪去，田地复耕之时，若无粮种，便是有地也无以为种，百姓来年依旧颗粒无收，终究逃不过荒年绝境。
李善宝听得连连颔首。以往就觉得妻子眼光长远，远胜于他，此刻心中这份感念更重了几分。
他记下这番叮嘱，宁让赈粮，必争粮种！
衙门里催的紧，李善宝即刻就要出发。虽州府议会是明日，但县尉大人说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们要早些去州府，好好探一探各县情形。
张氏坐在檐下，不时回头朝屋里看去。她面上满是担忧，犹记得上回儿子就是去了州府，这才出了事，险些没回来。
就在她叹了第三十八口气时，李善宝身背包裹，踏出了门槛。
“娘，我去了，您和爹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张氏垂头悄悄抹了一把泪，站起身，忧心道，“儿啊，衙门里那么多人，凭啥县尉就找你去？
她小心的问，“你能不能跟大人好好说说，咱不去成不成？娘一想到上回你出的那事心里就难受，你前儿回来说又要去州府，娘担心的俩晚上都没睡着觉，生怕你又有危险。”
“娘说哪里话，”李善宝无奈失笑，“我去州府是有要紧公务，不去怎么成？
娘且放心，这次我们去的人多，不会有意外。”
周素裳立在门里，温声安抚张氏，“娘，这次出行以县尉大人为首，拢共有十来人呢。十来个汉子往路边儿一站，就是山匪都得避一避呢。”
张氏脑中描绘了一番这般场面，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她嗔周素裳，“你这话说的，像是善宝比山匪还凶悍几分。”
话音落了，她又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藏着几分牵挂，“唉，我也不过随口一说罢了。县尉既把差事派给他，他便只得前去。端着衙门里这碗饭，自然要听上官调遣，这个道理，我自然是懂的。”
周素裳提了裙角迈步出来，她走到张氏跟前，“娘不必担心善宝，这回去州府这么重要的差事大人都要带着善宝，恰恰说明善宝得重用。若他能完成的出色，说不准哪日就得升迁了！”
李善宝看着面前深爱的家人，胸腔阵阵暖意滑过，他嘴角弯起，温声提醒，“娘，素裳，时候不早，我该出发了。
以后会不会升迁倒是不知晓，不过如今的我还只是个打杂的小书吏，可不能让一众上官等我，那可是不敬。”
张氏眼中一慌，连忙说道，“那你还不快走，还在这儿磨蹭啥呢？！”
她伸手推着儿子的后背，将人往门外推，“去了听上官的话，遇事莫要强出头，天塌下来由他们顶着呢！”
张氏扯着儿子的衣袖往前快走几步，往后一瞥，见儿媳没有追上来，忙贴近儿子的耳侧悄声交待。
“老大，莫听你媳妇儿说的什么升迁不升迁的，咱不图那个，你只要平平安安的，这日子咱就这么过着也挺好。”
李善宝唇角笑意加深，他垂下头，轻声回，“娘放心，儿子晓得。”
衙门里，一行人整装待发。
县尉为首，领着师爷、洪手分还有李善宝。都头陈甲还有其余一干差役，一行十人，这队伍可说是壮观。
主簿站在衙门口，挥手相送。他面上一派肃然，心底默默祈愿。
但愿大人此去州府，陈情顺利，知州大人能体恤东川灾情，多拨赈粮。
也盼这一行人，满怀赤诚而去，平平安安归来。
马蹄轻叩青石，队伍缓缓动身。
主簿静静立在原地，目送一行人远去，久久没有挪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