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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差役轻手轻脚缀在身后，眼见黄柱端着粥碗蹲在一棵老树下，埋着头，只顾专心扒拉碗里稀粥，全然不曾察觉周围异动。
二人猫着腰，放轻脚步慢慢靠拢。这一处偏离粥棚，树影浓密，周遭灾民都挤在前面领粥，无暇顾及这边。
时机正好，两人对视一眼，立时一左一右包抄上去。
待到近前，不待黄柱有所反应，两条臂膀猛地探出，牢牢扣住他的胳膊。
黄柱一惊，粥碗“哐当”砸落在地，稀粥瞬间溅了一地。
他还来不及心疼泼洒的粥，抬眼便看见搭在臂膀上的差役公服，当即浑身一抖，僵硬的转过头去。
“不许动！”一名差役压低了声，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黄柱，我们寻你许久了！”
黄柱张着嘴，像一条干涸缺水的鱼，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刻钟后，被绑的严实的黄柱，被两名差役架来了粥棚后头的小仓房。李善宝正负手等在那里。
听到身后的动静，李善宝缓缓转身，视线落在被缚的黄柱脸上。
许久不见，黄柱脸上早没了当初七里河边那副狰狞嫉恨的模样，只剩连日风餐露宿熬磨出来的凄苦，面皮枯槁干裂，鬓边沾着草屑，一身破烂麻衣上满是泥污，混在流民堆里，几乎看不出半分往日的嚣张气焰。
那双眼睛里，此刻装满了惊惶，在抬眸撞上李善宝的目光时，骤然一缩，顷刻化为震惊。
“你、你竟然没死？！”他似是不敢置信。
自己家破人散、东躲西藏，全是拜他所赐！
他眸中愤恨又起，“你怎么还没死？！你这个贱种，合该葬身河底才对！”
他抬眸望着黑压压的房顶，欲哭无泪，“老天爷不公平啊！不公平啊！”
黄柱知道自己此次被擒，必然逃不过一个死字。死便也死了，在推李善宝这个祸头子入水之时，他便知道，杀人偿命。他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罪孽。
所以方才被缚时，他半点没反抗。总想着死前能报仇雪恨，纵死也痛快。
可是如今，活生生的李善宝站在他面前，对他极尽嘲讽，他恨的牙齿都快咬断了！
李善宝静静望着他，心绪翻涌不定。瞥见黄柱一身潦倒狼狈的模样，心底掠过一瞬极淡的快意，转瞬便消散干净。
“老天爷很公平。”李善宝声线平稳，没有激昂，也没有嘲弄，“所以洪水之中，我活了下来。
你辗转流落，偏偏撞在我手上。所以我信善恶昭彰，报应不爽。你造下恶业，便该领受该得的惩罚。”
李善宝面色发冷，对两名差役挥挥手，“将人送回衙门，暂由主簿安排。”
“李善宝！你不得好死！我黄柱本是安安分分的生意人，落到如今这份田地，全是因为你！
你不得好死！你会遭报应的！你全家都会遭……！”
黄柱忽然剧烈挣扎起来，愤怒的喊声突兀的冲出小仓房。震的树梢的雀鸟拍打着翅膀争相飞走。
“堵嘴！”李善宝厉声令下。
两名差役听令，慌忙将黄柱未出口的诅咒堵在喉咙里，生恐这一声愤懑的喊声惊动了前头粥棚的灾民。
黄柱被堵了嘴，话不出口，一腔恨意便狠狠的从眼睛里迸出来。
他仍旧拼命扭挣不休，两名差役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臂膀，用力朝外拖拽。黄柱借着被架起的力道，猛地腾空抬起一脚，直朝着李善宝踹去，欲要同他拼命。
只是二人相隔尚有两丈，这一脚踢得再狠，也只是徒劳，连衣角都碰不到半分。倒是将一旁靠着的扫帚“哐”的踢翻在地。
“嘿！”一名差役腾出一只手朝着黄柱的后脑勺使劲呼了一巴掌，“瘦成个麻杆样了还不消停，这会儿不饿了，倒有力气踹人了！
这般冥顽不灵，等到了牢里，有的你苦头吃！”
许是这一巴掌，让黄柱吃痛，或是差役的话惊到了他，他倏地安静下来，任由差役往外拖拽。
县衙二堂内，主簿大人才审完刘茂。
“将人拖下去，好生看管。”想了想又嘱咐道，“再请个大夫给他看看伤，莫叫他死了。”
“是。”众差役七手八脚的往外抬人。
一盏茶的工夫，主簿看着空荡荡的堂内，总算舒了一口气。
小差役凑在主簿耳边轻声问，“大人，可要提审郭谨？”
主簿拿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摇头道，“不急，先将其他胥吏揪出来再论。大鱼，总要留到最后再钓！”
“报！！！”
一声高亢急促的呼喊自堂外传来，打破了二堂内的沉静。
一名差役一路疾奔入内，靴底踏得青砖咚咚作响，及至公案前，单膝跪地，拱手高声禀报。
“启禀主簿大人！粥棚那边传来急报，李书吏在灾民之中，将潜逃多日的黄柱擒获，现已押至县衙大牢，等候大人示下！”
主簿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旋即沉下来。
哦？黄柱？”他眉峰微挑，“他居然敢混在灾民里面，胆子倒是不小。”
主簿心中暗赞李善宝能干，真是不愧县尉大人的赏识。
他沉吟片刻，开口吩咐，“传我的令，令狱卒严防看守黄柱。待赈灾案结之后，再行提审！”
“是！”差役应声，躬身退去。
待众人退去，堂内只余主簿安坐，他不禁捏着茶杯自嘲，“唉，我一介管民政的官，如今倒审起案子来了。”
他摇头叹息，“县尉大人呐，你若再不回来，咱们县衙都要成筛子喽！”
榴花巷李家。
周素裳还没出月子，平日里也不大出门走动。
这日，戴禾带着小丫鬟芳兰踏入了李家。
她一进李家门，同家中几位长辈打了声招呼，便一头扎进了周素裳的东次间。
“妹妹莫怪我上门打扰，我是实在不知该往何处去了。”戴禾愁眉不展，满脸不乐。
周素裳吃了一惊，连忙问，“戴姐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戴禾幽幽抬眼，眸子里蓄着一层水光，“妹妹，你说县尉大人还会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