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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吾儿仙命?平息鼠患
却说甲等族学静室之中,四壁空空,唯余灵气激荡。
作为族老口中议论之焦点,夏寅兀自跌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合,苦心凝练法力。
指尖掐诀,隐有雷光闪烁,劈啪作响。
「落雷术堪堪小成,然耗费灵石如流水一般。若图速进,单凭自家枯坐死磕,终是费时费力。此等杀伐术法,若无族老教谕在旁提点关窍,徒耗资财罢了。」
夏寅收拢灵气,轻吐一口浊气,喃喃自语。
他心志清明,盘算得失。
探手入怀,摸出一面水润木牌,正是那惠春江水神娘娘丶天官夏隐舟所赐之物。
夏寅指尖点触木牌,注入一丝神识。
须臾之间,静室内水汽氤氲,微波荡漾,凭空生出一股江河奔流之意。水汽汇聚凝结,化作一尊衣冠威严丶水袖飘摇的法身,赫然便是族老夏隐舟。
夏寅起身见礼,告明原委。
夏隐舟法身微微颔首,也不多言,当即催动神念,水光化作丝线,顺着夏寅经脉游走,指出落雷术运转凝滞之处。
在族老神念手把手引导之下,夏寅再次释放法术。
但见行云之中,雷光湛湛,较先前凝实几分,引而不发,顺畅自然。
【落雷术熟练度+2】
面板之上,字迹浮现。
夏寅心头豁然开朗。
往日自身苦练,耗费七百五十枚初阶灵石,仅能使得熟练度加一。
如今有天官大能高屋建瓴,一针见血点破迷障,每次释放术法,熟练度尽皆翻倍,此等进境,意味着省却整整一半灵石。
当真是美哉妙哉。
夏寅按下心绪,敛神屏气,借着夏隐舟神念指引,一次次催动雷法,只听得静室内雷音隐隐,连绵不绝。
云州,平原郡城。
城楼之上,旌旗猎猎。
——
郡守夏政民头戴乌纱,身着正五品云雁补服,负手立于女墙之后,眉头深锁,眺望远方天际。
周遭分列着郡城诸多文武属官。
平安郡诸多官员左首文官一列,以正六品郡丞为首,其下依次排文书历法长史丶学宫山长丶司农参军。
右首武将一列,以正六品郡司马为首,其下列着统筹郡兵的兵曹参军丶捕妖都尉丶阵列校尉。
众人面上布满忧色。
夏琏玉身穿京州道院士子澜衫,立于二叔侧后。
身旁站着好友王子腾,一身锦袍,手中摺扇早也合拢,面色凝重。
师爷柳元着一袭灰袍,垂首侍立,时不时观天象,察风势。
众人皆是默然不语,气氛沉闷,只焦急等待消息。
回想几日之前,夏琏玉得父亲点名,知晓云州大灾,便借道云州,并邀好友王子腾同往。
二人到了云州地界,当即拜会云州大族史家公子史文龙。
彼时在和史文龙交谈之时,夏琏玉言辞恳切,讲明平原郡黄风鼠灾肆虐,百姓遭涂炭,特来求借史家法器定风珠一用,以破妖法。
史文龙听罢,拍案而起,慷慨陈词,直言平原郡守为民请命,此乃大义之举。
他定当面见父亲,陈说利害,求取宝物。
甚至放言,若是子珠不便出借,便借出仿制定风珠,反正不管如何,定要借出来相助。
二人分别之际,史文龙信誓旦旦,承诺今日亲自将法宝送到平原郡城。
眼下日影西斜,约定时辰将过,天际却迟迟不见来人踪影。
「这史家公子怎的还未见踪影?」
一旁主管灵田灌溉的司农参军按捺不住,低声询问。
众人皆摇头,心内七上八下。
正在此时,忽见城门外一匹快马绝尘而来,马上探子风尘仆仆,还未等马匹停稳,便滚鞍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城楼,单膝跪地,喘息禀报:「禀郡守大人!探马回报,那黄风鼠群又起波澜,现聚集于周口县九牛坳一带,铺天盖地,宛如黄云蔽日!」
此言一出,城楼上文武官员皆是面露惊容,交头接耳,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夏政民身形微震,握住城砖之手青筋暴起。
那黄风鼠非比寻常走兽,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树木尽枯。
更重要的是鼠患不单啃食五谷庄稼,更可怕之处,在于鼠群一旦汇聚成阵,便能疯狂吞噬吸纳地脉灵气。
原本水草丰茂丶灵气蕴结的肥沃灵田,不出数日,便会被抽乾生机,重新化作黄沙荒地。
夏政民心头滴血。
要知道,这平原郡本就是云州苦寒贫瘠之地,灵脉稀薄,百姓困苦。
自他接任郡守以来,夙兴夜寐,体察民情。
他调拨水利,开垦荒地,付出无数心血,私掏腰包付出大量功德,好不容易才将平原郡治理得井井有条,多出诸多灵田,少了大量荒漠,眼见着百姓有了指望。
如今这黄风鼠群每多啃食一分,每荒漠化一寸土地,便如同从夏政民心头去一块肉。
若能脱身,他恨不得此刻便提剑杀入周口县九牛坳,斩杀那黄风大妖,覆灭满山鼠群。
然则,前几日他已亲赴前线,与那兴风作浪的黄风大妖斗过一场。
奈何那妖物手段颇深,尤其是一口黄风之术,飞沙走石,遮天蔽日。
夏政民手段尽出,法力耗去七八,终是破不得那黄风阵势,败下阵来。
念及此处,夏政民长叹一声,神情落寞:「哎!本官无能,护不得一方平安。」
「大人何出此言。」
师爷柳元上前一步,拱手宽慰:「大人莅临平原郡,功绩卓着,百姓有目共睹。实是那妖邪狡诈,非战之罪。」
夏政民摇了摇头,目视远方荒原,扼腕叹息:「可惜平原郡乃贫瘠之地,底蕴浅薄。
偌大郡城内外,竟无一尊城隍驻守,亦无山神丶水神等地祇天官护持。天上地下,全凭本官这一个人官独木难支。若是有地只相助,借调地脉,哪里容得这黄风大妖如此猖狂嚣张!」
大乾仙朝法度森严,人官理政,地祇镇压。
平原郡原本乃贫瘠之地,近些年来才被夏政民治理恢复,所以独缺地只一环,遇此等妖灾,单凭人官法力,确是捉襟见肘。
柳元知晓大人心结,只得低声相劝:「大人稍安勿躁。既已去史家借宝,只要定风珠一到,破了那大妖的黄风,大人再领兵马围剿,定能克敌制胜。」
话音刚落,一直凝神观望天际的夏琏玉忽地抬手一指:「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顺着夏琏玉手指方向望去。
只见远方天际,一道遁光划破长空,御风而来。
须臾,那修士降下云头,落在城楼之上,便看清来人穿着一身史家独有的云纹服饰,来人正是史文龙。
夏琏玉与王子腾快步迎上前去。
「史兄,可是借来法宝了?」
王子腾急切发问。
众官员皆是翘首以盼。
却见史文龙面露愧色,目光闪躲,不敢直视夏政民与夏琏玉。
他深施一礼,声音乾涩:「夏大人,夏兄,王兄。晚生惭愧。」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皆是一沉。
史文龙咬了咬牙,如实道出原委:「晚生回府之后,跪在父亲堂前,陈说平原郡鼠灾之惨烈,求借定风珠。奈何————父亲大人执意不肯。别说是定风珠正品,便是一颗子珠,甚至仿制的珠子,父亲也严令看管,决计不借。」
王子腾闻言,怒形于色:「你前日满口答应,怎的如今这般推脱?数十万百姓性命,抵不过你们史家一颗珠子,且又不是不还!」
史文龙面涨通红,痛呼出声:「非是晚生不愿出借!家君有言,那黄风鼠患背后,隐有白莲教妖人作祟。父亲道,若是出了定风珠,助夏大人击溃妖法,平息鼠灾,夏大人自可凭此大功德,考评优异,高升他地,远走高飞。可我们史家,数代扎根于平安郡,基业皆在此处。一旦夏大人调离,白莲教妖人卷土重来,报复施压,史家失了庇护,拿什么去抵挡?」
听得此言,城楼上一阵静默。
司农参军之手微微颤抖,平原郡学宫山长则是连连摇头。
夏政民立于原地,听完史文龙诉说,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心湖生波,感慨万千。
云州史家,祖上也曾阔绰过,出过位列仙班的仙官。
然而数百年过去,那位仙官老祖早已致仕,隐遁潜修,无心看护家族凡俗事务。
史家后辈之中,已是无数岁月未曾见过仙官老祖真容了。
至于族内长辈,有几位也曾考取人官,但如今皆已致仕退隐。
这些老一辈修士,寿元将尽,大道无望。
既不图仕途升迁,也就不再受《仙官志》中功德考核的羁绊。
对于他们而言,拯救黎民苍生的功德已如浮云,无关痛痒。
他们眼中唯一的执念,便是明哲保身,维系家族血脉不断,守住最后一点家业。
故而,面对白莲教威胁,史家家主选择闭门不出,当这缩头乌龟,从家族利益考量,实属必然。
反观眼前这史文龙,虽是史家子弟,同时也是云州道院学生。
他有心向道,有志于考取大乾功名,尚未获取人官编制。
夏政民暗自思忖大乾法度。
仙朝考核官吏,首重仙官志探查品行,其中明文规定:「心恶行恶,重罚之;心恶行善,无罚无赏;心善行善,重赏之。」
史文龙想要考取人官,就必须积攒功德,更要在道院考核中彰显品行道德。
故而前几日夏琏玉登门求助,史文龙自然会主动表示出借定风珠,且他心中也定然是想要做成这桩善举的。
「这史文龙,不管他初衷是真心忧国忧民,还是为了仙闱功名,终究是行了善举之心。只可惜,鼠患牵扯大义,家君意志代表孝道。忠孝两难全,他区区一介道院学子,夹在中间,难以违逆长辈,着实是左右为难。」
夏政民洞若观火。
念及此处,夏政民面容转为平和,摆了摆手,语调温和道:「罢了。史公子莫要自责。史家主有所顾虑,保全宗族,亦是人之常情。此事怪不得你。」
史文龙本以为会遭来类似王子腾一般的一顿斥责,却听得夏政民如此宽和之语,猛地抬头。
夏政民上前两步,拍了拍史文龙肩膀,温言道:「你虽未借来定风珠,但你能奔走一遭,甚至敢于忤逆尊长求情,本官已领了你的心意。回去禀报令尊,便说本官不强人所难。这平原郡的难关,本官再想对策。
史文龙听得此言,眼眶微红。
他自知家父所为,有失道义,本已羞愧难当。
如今见这位五品人官身陷危局,眼看心血将毁,却不仅没有怪罪史家袖手旁观,反而反过来护着他这晚辈,生怕他回府后受长辈责难,心中不禁对夏政民生出一股高山仰止的敬佩之情。
「大人心胸,晚生拜服。未能相助,实乃晚生之过。」
史文龙深深一揖,长拜不起,心中愧疚之意更甚。
夏琏玉见状,上前扶起史文龙,轻叹道:「史兄回吧。余下之事,我们再行计议。」
史文龙再三告罪,方才满面羞愧地御风离去。
待遁光远去,城楼上复归死寂。
正六品郡丞满面颓丧:「大人,定风珠借不来,那鼠患,该如何是好?再拖下去,今年平安郡颗粒无存,不说,怕是近年来辛苦基业,毁于一旦!」
夏政民转过身,望着城外渐渐昏黄的天色,目光深邃,面沉似水。
「借不来,便不借。」
夏政民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坚决:「本官领大乾俸禄,受天道功德加身,这平原郡的担子,本官扛着便是。」
柳元师爷低声问道:「大人意欲何为?」
「传令武库,调集所有辟风符籙。通知各县兵武校尉,司农校尉,备足法器丶符籙丶
丹药。明晨卯时,随本官前赴九牛坳,再斗那黄风大妖。」
夏政民拂袖下令。
众人领命,匆匆散去安排。
城楼上,只余夏政民父子与风中残阳。
那鼠灾如一块巨石,沉沉压在平原郡的天空之上,无从排解。
且说平原郡马坡城东,史家祖宅。
地下秘境之中,另有一方广阔天地。
正堂宽敞,四壁悬挂字画,堂中摆着八张红木太师椅,其上端坐七八位老者。
这些皆是史家致仕族老,个个须发皆白,身穿宽大道袍,面容隐有暮气。
史文龙自郡城而返,步入正堂,拱手行礼,将城楼之上夏政民的话语,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堂内沉寂片刻。
史文龙之父丶现任史家家主史祥业端坐在主位,手抚长须,叹息一声,开口说道:「夏政民确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他能体谅史家难处,不降罪于你,足见其心胸宽广。奈何这等百年难遇之鼠患,且暗中又缠绕那诡异莫测的白莲教。」
「史家只能守着秘境扎根于此,若为一时之善出借定风珠,夏大人日后自可凭功高升,远走高飞,史家却要留下面对白莲教的雷霆报复。为保宗族血脉,为父只能做这千古罪人。」
诸位族老亦是微微摇头,口称无奈,似是对这世道有着诸多感慨。
史文龙闻言,神色冷淡,并不搭话。
他向往道院大义,心怀报国之志,对家族这等闭门自保的做派,心中难生苟同。
见长辈们只顾自怜,他便一拱手,冷声说道:「家君既已决断,孩儿话已带到,这便告退去温习经义了。」
说罢,他转身欲走。
就在此时,正堂虚空之中,忽起一阵清风。
清风拂过,堂内烛火摇曳。一道苍老却中气充沛的声音,凭空在众人耳畔响起。
「史家后人,都成这般小心谨慎了吗?」
此声如洪钟大吕,在堂内诸位筑基期族老耳中回荡。
史祥业面色骤变,霍然起身,大喝一声:「何人在此弄神鬼之术?!」
话音方落,便见堂前三尺之外,灵气汇聚,凝成实质。
一位老道长手持拂尘,静静立于青石板上。
看那老道,面容清癯,鹤发童颜。
身披一件水合色道袍,足踏云履,双目开合间,隐有精光闪烁,周身散发着一股不属俗世的仙风道骨之气。
史祥业与史文龙猛地愣在原地。
这秘境阵法森严,外人绝难潜入。
这老道却如入无人之境,无声无息便出现在这史家重地。
有几位年岁较长的致仕族老,见得这老道面容,忽觉眉眼熟稔。
其中一人似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望向正堂香案上方悬挂的那幅古旧画像。
画像之中,亦是一位手持拂尘丶仙风道骨的老道,与眼前之人,身姿样貌,竟无二致。
「清风老祖?!」
史祥业顺着那族老的目光看去,两相对照,顿时惊呼出声。
他双膝一软,赶忙跪伏于地,连连叩首:「不肖子孙史祥业,叩见老祖宗!」
史文龙亦是心神一震,紧随其后,跪地行礼。
周围那七八位致仕族老,身子发颤,纷纷离座,跪拜于地,泣不成声。
众人心头震撼难言。
只因史家这位仙官老祖宗,已近五百年未曾显露真容。
家族后辈皆以为,史家近年来子弟庸碌,尽是些未得长生大道的凡夫俗子,到了现在,修为最高者不过底层筑基,且都已经致仕,毫无实权,老祖宗在天上事务繁忙,早将这等没落宗族抛诸脑后了。
大乾仙朝之中,此等情形多有发生。
仙家岁月漫长,凡俗血脉几经更迭,若无天骄出世,老祖宗自不会频频降下神念照拂。
他们怎能想到,今日在这正堂议事之时,清风老祖竟会真身显圣。
清风老道扫视众人,手中拂尘轻甩,冷哼一声,问道:「现在当家的是你对吧,你叫什么?」
史祥业以头抢地,恭敬回禀:「回老祖宗,晚辈史祥业,添为史家现任家主。」
「嗯。」
清风老道微微颔首,神色平淡,开口吩咐:「你且去取那定风珠仿品法器,现在亲自去一趟平原郡城,送交给郡守夏政民。」
史祥业心头一动,垂首听令。
清风老道接着说道:「那夏政民之子,与我互为忘年之交。他既逢此事,此等忙必须得帮。你休要在此推脱迟疑。」
老道言罢,心念一转。
史祥业只觉掌心一沉,低头看去,那原本被重重阵法封锁在家族秘库最深处的定风珠仿品,不知何时已穿透虚空,稳稳落入自己手中。
珠子通体圆润,泛着幽幽青光,内有风灵之气流转不息。
史祥业双手捧珠,赶忙点头称是,莫敢不从。
此时,堂内那些致仕族老,皆叩头如捣蒜,无一人敢出言阻拦,更无一人再提什么白莲教的威胁。
仙官老祖宗既已归来发话,史家便等同于有了天大的靠山。
区区白莲教,若敢来犯,自有老祖宗应对,哪里还需要他们这些小辈畏首畏尾。
「晚辈遵命,这就去办!」
史祥业将定风珠收入袖中,起身快步走出正堂。
只听得「嗖嗖」风声骤起。
史祥业催动体内筑基法力,化作一道长虹,破开秘境结界,迅速朝着平原郡城方向离去。
却说另一边,平原郡城。
残阳如血,铺洒在灰土城楼之上。
秋风裹挟着城外的黄沙,吹得墙头旌旗猎猎作响。
夏政民与夏琏玉并肩立于女墙之后,眺望远方昏黄天际。
「二伯,史家既不肯借宝,明日卯时之战,凶险万分。您身系一郡安危,切不可孤身犯险。」
夏琏玉声音温和,透着关切之意。
夏政民双手负于身后,望着城外那片已然荒漠化的灵田,叹息道:「链玉,你自幼在京州长房长大,不知这地方为官的苦楚。这平原郡,本是苦寒之地。本官耗费数载心血,散尽功德,方才梳理地脉,开垦出这数十万亩灵田。如今百姓方能吃饱穿暖,有了安居之望。」
他指着远处那黄云翻滚之地,言语沉重:「那黄风鼠患,毁的不仅是庄稼,更是这方水土的地脉生机。若由着鼠患肆虐,百姓便只能流离失所。本官食大乾俸禄,受百姓香——
火,若遇灾便避,有何颜面立于这天地之间。」
夏琏玉听罢,默然片刻,拱手说道:「二伯高义,乃百姓之福。只是大乾《仙官志》
考核严苛。若是此番灵田尽毁,即便二伯浴血奋战,仙官志上亦会记下一笔失察治灾不力之过。」
「轻则剥夺功德,重则削去五品人官之职,道基受损。侄儿实是不愿见二伯数年心血毁于一旦,又背负天道责罚。」
夏政民转过身,拍了拍夏琏玉的肩膀,面露释然:「为人官者,当知进退,亦当知轻重。保境安民是本分。功德官位,皆是天赐。若天要收回,本官亦无悔。明日之事,我已有定夺,你且安心旁观便是。」
叔侄二人正说话间,远方天际忽现一道剑光。
那剑光来势颇快,初看时只如一粒寒星,转瞬之间,已划破长空,带着破空风声,落向城头。
夏政民与夏琏玉定睛瞧去。
来人驾驭一柄青霜飞剑,身着灰布长袍,须发皆白,身姿矫健。正是夏家族老,夏何。
夏何落在城砖之上,手中法诀一收,飞剑化作一道流光遁入袖中。
二人皆识得这位族老,心中生出疑惑,不知他为何跨越州府,不远万里来到这平原郡。
夏政民赶忙上前两步,抱拳行礼:「政民见过何老。不知何老驾临平原,有失远迎。
「」
夏琏玉亦跟随行礼称呼。
夏何抚着胡须,面带笑容,还了一礼,说道:「政民兄台,莫要多礼。老夫此番前来,一为道喜,二为私心。」
「道喜?」
夏政民眉头微蹙,不解其意。
夏何点点头,开口说道:「正是。老夫听闻平原郡突遭这千年难得一遇的黄风鼠患,这等规模的大妖作祟,政民兄台若能将其平灭,天道论功行赏,降下的功德定是海量。藉此功德,晋升官位,指日可待。」
说罢,夏何话锋一转,略带几分歉意,继续说道:「至于私心,则是老夫厚着脸皮,特来向政民兄台讨要一份机缘。」
夏政民问道:「何老言重了。若有政民能出力之处,但讲无妨。」
夏何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盒盖微启,透出一股药香:「老夫这些年闲居家中,图谋官复原职。天道降下的复职任务之中,要求收集一枚黄风源精」。此物稀罕,唯有斩杀那道行高深丶生出本源之力的黄风大妖,方能获取。且此类妖物爆出之宝,在仙官志的宝库内是无法售卖的。」
「老夫苦寻无果。听闻平原郡出了这等大妖,老夫便想着,政民兄台斩杀那大妖之后,能否将那黄风源精换给老夫。老夫愿以这盒中几株珍稀灵药作为交换。」
夏政民听完,面露苦笑,无奈摇头:「何老,您这趟怕是白跑了,这祝贺之语,政民更是担当不起。」
夏何一愣,收起玉盒,问:「此话怎讲?」
夏政民叹息一声,指向城外荒野:「大家皆是同族,若是政民真能斩杀那黄风大妖,那黄风源精自当换与何老,成全长辈。只是眼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莫说是斩杀黄风大妖,便是将其逼走,也不可能。」
「那黄风鼠妖术法诡异。政民亲去斗法,难以克制。明日虽集结兵马再战,亦无胜算。何老所求之物,政民实在无能为力。」
夏何听得疑惑,问道:「不应当啊。寻个定风的法器破了黄风便是。这平原郡的史家,手中握有定风珠。政民兄台向他家借来珠子,然后亲自斩杀那黄风大妖,此等亲力亲为平息灾祸之举,天道降下的功德巨多,着实是好事。兄台怎会白祝贺了?」
夏政民听提及此事,面露无奈。他将借珠经过,简洁道来。
「何老有所不知。这几日,政民已三登史家大门,皆不见人。后来,又寻了琏玉。」
夏政民指了指身旁的侄儿:「链玉托了同窗王子腾的关系,找了与王子腾相熟的史家家主嫡长子史文龙。结果,史家根本就不借。如今定风珠借不来,大妖自是除不掉。」
夏何听完,面色古怪起来。
他看着夏政民,说道:「政民兄台,你这就是找错人了。」
「何老此言何意?」
夏政民茫然。
夏何说道:「明明找你二子夏寅就好了,为何搞这么多弯弯绕绕。」
「寅儿?」
夏政民双目微睁,满脸疑惑。
一旁的夏琏玉亦是皱起眉头,满头雾水。
这等借取法器平息大灾的事情,怎么会与夏寅扯上干系?
夏琏玉忙于在京州道院备考人官,已是许久未曾与家中联系。
在他的记忆之中,提到这位二房堂弟夏寅,印象便是白色乙等气运,中人之姿。
他知晓夏寅心性踏实,在族学中默默苦修,日夜不辍,道心坚定。
他很认可夏寅的这份努力,想来,距离夏寅初入聚灵境,已过去半年之久。
以其勤勉,如今应当是将几门基础法术修行到了大成丶甚至是圆满境界了。
但终究只是个聚灵学子,如何能左右史家的决断?
至于夏政民,他身在云州,公务繁杂,也已许久未曾过问家中琐事。
他对夏寅的印象,还停留在上次休沐之时。
彼时家中生出诡异之事,有人暗害夏戊,嫁祸给夏寅。
夏寅被嫡母杖责十下。
他归家调解,深知夏寅虽木讷寡言,但遭此逆境却能咬牙隐忍,守规矩懂本分,是个踏实坚韧的孩子。
那时的夏寅,才刚刚聚灵不久。
近来境况如何,夏政民一概不知。
但在常理推演中,一个勤勉本分的庶子,怎能解决他这五品人官都束手无策的难题。
叔侄二人实在想不出,怎么找夏寅就能解决这影响一郡之地的黄风鼠患了。
夏政民拱手道:「何老莫开玩笑。寅儿那孩子,政民知晓。他性子木讷,不喜言语,但道心坚定,勤奋努力。可惜气运稍差,不然应当能够稳稳考中道院。只是这借法器之事,他一介学子,如何能帮得上忙?」
夏何见二人反应,面色一正,娓娓道来:「政民兄台,老夫怎会在此事上寻开心。老夫曾亲眼见到,夏寅与清风道人坐而论道,互为忘年之交。此事只需要和寅哥儿说一声便是了。清风道人,可是史家的老祖宗。」
话音落下,城楼之上陷入沉寂。
夏政民张了张嘴,一时未出声。
夏琏玉亦是眉头微皱,眼中存疑。
让一个沉默寡言丶勤奋练习基础法术的聚灵境庶子,去和史家那高高在上的仙官老祖宗坐而论道,还成为忘年交?
二人更懵逼了,不知夏寅为何能有此等际遇。
「这委实是有些难以置信了。」
夏政民摇了摇头。
夏琏玉亦是觉得此言难以置信,甚至觉得夏何是在为了宽慰他们,故意编排这等说辞来骗他们。
城楼之上,秋风依旧凛冽。
灰黄色的沙尘打在青砖女墙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夏政民与夏琏玉久久未曾言语,正欲继续询问,怎么夏寅就成了背负仙命之人,结果远处传来动荡之音。
远方荒野的地平线上,忽见一团乱云贴地飞驰而来。
那乱云速度迅猛,须臾间便卷至平原郡城门之下。
云气散去,露出一辆由两头青毛独角兽拉着的宽大车架。
那两头妖兽皆是御风兽,四蹄生云,日行数千里不在话下。
车架尚未停稳,车帘便被人一把掀开。
史家现任家主史祥业身着一袭紫酱色云纹锦袍,未等随从搀扶,便提着衣摆,快步跳下兽车。
他抬头望见城楼上的夏政民,当即整理衣冠,脚下生风,顺着城墙马道大步拾阶而上。
待行至夏政民身前三步处,史祥业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腰身弯得极低,口中连声说道:「郡守大人,史某来迟,让大人久等,前番逆子归家传话,史某未能体察大人为民请命之苦心,多有怠慢,实乃罪过,今日特来当面赔罪,望大人海涵。」
夏政民见史祥业这般作态,面上虽不显山露水,心中却生出疑云。
大乾地方豪强向来爱惜羽毛,重利轻义。
前几日他三登史家大门,史家皆以闭门羹相待。
史文龙方才又将史家惧怕白莲教报复的底线和盘托出。
如今史祥业亲至,态度更是前倨后恭,全然不似一方家主的持重做派。
未等夏政民开口探问,史祥业已直起身来,自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一只由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四方锦盒。
他双手捧着锦盒,向前递送,神色郑重:「大人,这盒中所装,便是本族先人遗留之法器,定风珠仿品。史某今日亲手奉上,助大人平息那黄风鼠患,以解平原郡黎民之倒悬。」
夏政民并未立刻伸手去接。他目光落在那锦盒之上,又抬眼看向史祥业,迟疑道:「这————史家主不是谨小慎微,害怕那白莲教日后寻衅报复吗?此番前倨后恭,如今这是何意?」
史祥业闻言,面上露出一抹释然之色,叹道:「郡守大人实乃不知。史家先前之所以退避三舍,确是畏惧白莲教势大,恐遭灭门之祸。然则就在方才,家中清风老祖已然重新现身。有仙官老祖宗坐镇庇护,吾等史家,自是无需再怕那区区白莲教妖人作祟。」
言及此处,史祥业微微侧身,目光在夏政民面上打量一番,语气中多出几分敬畏:「更何况,清风老祖宗亲口下了法旨。老祖言明,与大人府上之公子,乃是忘年之交。既有此等深厚渊源,这定风珠仿品法器,史某便是拼尽全族底蕴,也必须得给您送来。」
夏政民听得此言,心头震动,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身侧的夏何。
夏何抚须不语,只面带微笑,微微颔首。
史祥业将锦盒盖子轻轻拨开。
霎时间,一股幽青色的光晕自盒中流转而出,周遭呼啸的风,在此光晕照拂之下,竟如泥牛入海,瞬间消散无踪。
城楼三丈方圆之内,气流凝滞,静谧安宁。
史祥业将锦盒塞入夏政民手中,随即正色相告:「大人,定风珠虽送达,然史某有句话需得说在前头。就算是大人藉助此宝,驱逐了黄风鼠患,这白莲教行事诡秘狠辣,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望郡守大人日后行事,自光长远些许,多加防备,免得被白莲教妖人打个措手不及。」
夏政民点头应承:「本官自然明白。史家主良言,本官铭记于心。
19
夏政民低头看向手中锦盒。
那珠子形如龙眼,通体青翠,内有风纹流转。
他调动丹田内一缕人官法力,探入珠子内部。
只觉神识触及之处,一股定压万气丶锁固乾坤的法理随之荡漾开来。
灵力催动之下,定风珠青芒大盛。
以夏政民为中心,城楼周遭百步之内的风气瞬间凝成一块铁板。
那原本裹挟着沙石丶遮天蔽日的狂风,一经碰触这青光地界,便犹如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风力溃散,沙石簌簌落地,堆积于城墙根下。
夏政民查验完毕,切断法力供给,将锦盒稳稳合上。
他心中大定,确认此物确为定风珠仿品无疑,夏何与史家家主并未行那糊弄诓骗之事。
只是法宝虽得,夏政民心中那团迷雾却愈发浓重。
夏寅,他那个一贯木讷寡言的二房庶子,才迈入聚灵境半年之久。
他究竟是靠着何等机缘手段,竟能越过这大乾仙朝森严的阶级与境界壁垒,与一位致仕的高阶仙官丶史家的老祖宗坐而论道,甚至结为忘年交?
这等荒诞之事,若非史家家主亲口道出,且有定风珠为证,夏政民断然不敢相信。
他心中虽百转千回,摸不到头脑,但面上未显露分毫。
大敌当前,救灾如救火,容不得他多作推演。
夏政民将装有定风珠的锦盒收入储物裕链之中,对着史祥业拱手道:「本官代表平原郡百万苍生,多谢史家主高义。有了此宝,本官如虎添翼。军情紧急,本官这便率军前往九牛坳,斩杀那黄风大妖。」
「待得平灭鼠患丶保全郡城之后,本官定当亲备厚礼,去史家登门拜访,当面感谢清风前辈借珠之恩。」
史祥业闻言,还礼道:「大人言重了。大人斩妖除魔,乃是正理。史某便在马坡祖宅,静候大人凯旋佳音。告辞。」
二人又在城头寒暄数语,客套片刻。
史祥业方才转身下城,登上那辆避风青兕兽车,扬鞭催兽,在随从的护卫下,沿着来时路疾驰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送走史祥业,夏政民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夏何。
一旁的夏琏玉亦是屏息敛声,竖耳倾听。
「何老。」
夏政民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掩饰不住的求知与迫切:「寅儿他————近况究竟如何?他怎么会与清风老祖搭上关系?」
夏何见状,开怀抚须,朗声大笑:「哈哈哈哈————政民兄台,琏玉小子。原来是二位政务与课业繁忙,久未归家,没有关心家中之事。老夫可和你们说,咱们家这位寅哥儿,如今可是大变样了。」
夏何面色转为正经,目光中透着赞许与期冀:「寅哥儿虽然命宫所显乃是白色气运,但他实则乃是背负仙命之人。其悟性之高,手段之稳,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他如今在法术上的造诣,实力突飞猛进,绝对超过你们的想像。至于他如何结交清风道人,皆是他在云雾山历练时的一场造化。」
夏何摆了摆手,止住话头:「具体内情,三言两语难以道尽。只是现在时候紧张,黄风鼠群每时每刻都在啃食灵田。郡守大人还是赶紧去平灭鼠患吧,多耽误一息时间,便有一寸灵田化作荒漠,这可都是大人数年积攒的心血啊。」
夏政民听闻「背负仙命」丶「实力突飞猛进」等语,只觉胸中似有一团热火燃起。
望子成龙乃人之常情,得知儿子有此等逆天造化,他安能不喜。
但他为官多年,定力非凡。
他只能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与探究之意,深吸一口气,平复心境。
「何老所言极是。平妖为重。」
夏政民转身看向城楼下早已集结完毕的郡兵校尉,拔出腰间佩剑,斜指长空,运足中气下达军令:「全军听令!携避风符籙,持斩妖兵刃。随本官,进发九牛坳!」
城门大开,铁甲生寒。
平原郡的数百精锐兵丁,在几位参军与校尉的率领下,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地开出城去,直奔周口县九牛坳而去。
周口县,九牛坳。
此地本是平原郡内一处地势平缓丶水草丰茂的盆地。
夏政民在此处开垦了万亩灵田,种满了聚气谷与水灵薯。
然而此时的九牛坳,已化作人间炼狱。
夜色深沉,却无半点星光。
整个盆地被一层粘稠厚重的黄色雾气笼罩。
那是亿万老鼠奔走时扬起的沙尘,与地底被抽空的浊气混合而成的妖异黄风。
放眼望去,大地上全无半点绿色。
那成千上万亩的聚气谷,连同根系皆被啃食殆尽。
周遭的山林,粗壮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白色树干,树皮被扒得乾乾净净。
地面上千疮百孔,尽是深达数尺的鼠洞。
在这荒芜的大地之上,涌动着一层令人头皮发麻的「活物」。
那是黄风鼠。
此等妖鼠,单只拎出来,不过只有凡人拳头大小,皮毛呈土黄色,除了牙齿尖锐些,毫无斗法之能,连聚灵一层的修士都能随手捏死。
但天地生养万物,自有其法理规律。
此等黄风鼠,一旦结成亿万之数,便会引发质变。
此刻在九牛坳中,数百亿只黄风鼠呜呜泱泱,铺天盖地。
它们首尾相连,层层叠叠,如同一片由血肉构成的黄色汪洋。
亿万鼠群汇聚迁徙,奔跑间带起的不仅是扬尘,更能引动地脉中的浊气。
数以百亿计的鼠妖同时吞吐,硬生生将这方地界的灵气抽乾,反哺出遮天蔽日的黄风。这黄风过境,不仅啃食实物,连虚无的灵气也不放过,将其化作荒漠。
更可怕的是,这庞大的基数与无尽的浊气相互交织丶层层向上供养,终是在鼠群的核心地带,反哺出一头灵智大开的大妖。
夏政民率领兵马,在九牛坳十里外的高坡上驻扎。
他命郡司马带领郡兵在四周布下铁壁防线,斩杀那些四散游离的鼠妖,防止鼠群突围伤及后方百姓。
安排妥当后,夏政民解下披风,单手提剑,独自一人,迈步向着那黄云翻滚的盆地中心行去。
他步伐沉稳,每踏出一步,脚下便生出一朵水色莲花,将身躯托起,御空而行。
行至九牛坳上空,狂风呼啸,吹得他那一身五品云雁补服猎猎作响。
夏政民目光如电,透过重重黄风,锁定了盆地中央一座由无数黄风鼠尸骸堆砌而成的高台。
高台之上,盘踞着一头体型庞大如牛牯的老鼠。
那鼠妖浑身生满暗金色的倒刺毛发,双眼犹如两盏血红的灯笼。
其头顶上方,悬浮着一朵虚幻的白色莲花印记,正是白莲教妖人的独有标识。
那黄风大妖察觉到生人气息,豁然抬头,直立起身。
它张开那生满利齿的鼠吻,喷出一股浓郁的黄沙,周围数百丈的黄风随之剧烈翻腾。
大妖喉咙里发出尖锐刺耳的怪声,伴随着风声,在天地间激荡,宛如厉鬼夜哭。
「吱嘻嘻嘻——」
大妖口吐人言,声音中带着猖狂与轻蔑。
它在狂风中踏云而起,与夏政民隔空对峙,口中念诵起定场诗号:「生于荒野灵鼠中,天生神通掌黄风。」
「黄风吹刮黄土地,白莲座上称妖尊!」
「本座黄风妖尊是也!」
「认得你这身官皮。前几日斗法败北,灰溜溜夹着尾巴逃了,今日竟还敢来送死。你这人官的血肉,定比那些草根树皮滋补百倍!」
夏政民立于水莲之上,面沉似水。
他手中长剑竖举于胸前,左手并指抹过剑身,清冽的水光在剑刃上流转不息。
他目光悲悯地扫过下方被毁去的灵田,声音运足法力,如沉雷般滚滚传出:「三元重水荡乾坤,道心坚若石中根。」
「不忍黎民遭涂炭,平安郡下斩黄风!」
「本官平原郡守!」
「妖孽!你仗着数量庞大,毁我平原灵脉,绝我百姓生路。本官今日便替天行道,诛灭你这为祸一方的畜生!」
「大言不惭!」
大妖狂啸一声,率先发难。
夏政民双手快速结印,体内五品人官的雄浑法力毫无保留地喷薄而出。他主修水系功法,辅修雷法。
「三元重水!」
夏政民双掌向前猛推。
水灵之气疯狂凝聚,周遭水汽被强行抽调。
天空中瞬间乌云密布,豆大的黑色水滴凭空凝结而出。
这三元重水,乃是提炼癸水之精混合地脉重泉修炼而成,看似液滴,实则每一滴皆重若千钧。
水滴连成一片,化作一条黑色长河,带着压塌山岳的恐怖气势,朝着大妖当头砸下。
同时,夏政民口吐真言:「雷霆助威!」
黑色长河之中,夹杂着手臂粗细的蓝色电光。
水雷交加,威势震天。
那黄风大妖见状,不躲不闪。
它深吸一口气,胸腹高高鼓起,随即张开血盆大口,猛地向前吹吐。
「呼」
一股肉眼可见的土黄色飓风,自妖口中喷涌而出。
这黄风并非寻常由气流汇聚的风暴。
它乃是亿万鼠患吞噬灵物后反哺出的浊气本源。
此风吹刮,不损土石皮囊,专刮法力,专销神魂。
黄风迎着黑色长河席卷而上。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没有剧烈的爆炸声,只有令人牙酸的消融之音。
那重若千钧的三元重水,一落入黄风之中,其内部蕴含的法力节点便被黄风疯狂切割丶吹刮。
失了法力维系,重水瞬间失去重量,被狂风倒卷着化作漫天凡水水雾。
长河中潜藏的雷霆,也被浑浊的黄风吹得七零八落,化作点点火星熄灭。
黄风去势不减,犹如一头洪荒巨兽,张开大口将夏政民吞没。
夏政民只觉狂风拂面,肉身未受创伤,但识海之中却如遭重锤击打。
那黄风顺着七窍钻入经脉,不断剥离他体内的法力。
神魂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柄钝刀在切割他的意识。
在这等恐怖威能之下,夏政民身形剧震,脚下水莲轰然碎裂。
他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退数干丈,面色瞬间变得苍白。
大妖见状,猖狂的怪笑声响彻九牛呦:「吱嘻嘻嘻————我还道你带了什么了不得的帮手。原来还是这几招庄稼把式!云州地界,若是全是你这种微末实力的主官,那这大乾的云州,便早早归了我白莲教罢!」
夏政民稳住身形,强忍神魂剧痛。
他深知这黄风的厉害,不敢再以肉身硬抗。
夏政民迅速探手入怀,摸出五张铭刻着朱砂古篆的高阶符籙,甩向空中。
「五方镇魂符,起!」
五张符籙在半空中无风自燃,化作金丶青丶黑丶赤丶黄五色光柱。
光柱交织成一面八角垂芒的符阵护盾,将夏政民牢牢护在中央。
黄风吹打在护盾之上,发出炒豆子般的爆响。
符籙上的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大妖在风中踏步逼近,双爪交错,准备撕裂护盾,给予夏政民致命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夏政民停止了施法抵御。
他面容冷峻,在护盾破碎的最后关头,右手自储物裕裢中,摸出了那只金丝楠木锦盒。
「妖孽,你休要猖狂。看本官破你妖法!」
夏政民厉喝一声,单手挑开锦盒。
定风珠仿品显露真容。
夏政民毫不吝啬,将体内剩余法力如潮水般注入珠内。
「嗡」
定风珠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一道纯粹至极的幽青色光柱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青光如同水波一般,以夏政民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荡漾开来。
青光所过之处,万法皆寂。
那连三元重水都能轻易消融丶专刮神魂的恐怖黄风,在触碰到青光的瞬间,就像是沸水泼在了残雪之上。
风势戛然而止,浊气纷纷下沉。
原本遮天蔽日丶混沌不堪的九牛,在短短数息之内,风停沙息,恢复了清明。
满天星月之光重新洒落在盆地之上。
大妖那猖狂的怪笑声戛然而止,犹如被人凭空掐住了脖子。
它呆立在半空,感受着周围再也无法调动一丝一毫的风灵,那双血红的眼中终于浮现出极度的恐惧。
大妖死死盯着夏政民手中那散发着青芒的珠子,失声狂啸:「你怎么会有这东西!!定风珠————那老道叛教了!他竟敢违逆圣教!」
大妖歇斯底里地嘶吼,声线中带着绝望。
「受死!」
夏政民不给大妖任何喘息之机。
借着定风珠定住乾坤的契机,夏政民双手合十,体内水灵之气毫无保留地爆发。
「三元重水!」
这一次,失去黄风吹刮的三元重水,展现出了它真正的恐怖威能。
方圆十里内的水汽被尽数抽乾,夏政民头顶上方,凝聚出了一片广袤无垠的黑色汪洋。那并非普通的水,每一滴皆重若千钧。
夏政民双手猛然下压。
轰隆!
黑色汪洋如同天河决堤,倒灌而下。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黄风大妖。
它惊恐地想要施展遁术逃离,但在这铺天盖地的重水威压之下,周围的空间仿佛都被锁死。
黑色水柱重重砸在大妖身躯之上。
只听得「咔嚓」一阵密集的骨裂声响起。
大妖那引以为傲的暗金色皮毛与坚硬骨骼,在三元重水的恐怖重量下,如同纸糊一般瞬间瘪塌。
它的肉身被当场砸成一团血泥,连同深藏在识海中的神魂,也被重水碾压得支离破碎,魂飞魄散。
斩杀大妖之后,那黑色的重水汪洋并未停歇,而是化作一场吞噬一切的海啸,席卷了整个九牛坳盆地。
那数百亿只鸣鸣泱泱丶堆叠如山的黄风鼠群,面对这等天地之威,根本无力抵抗。
重水漫过,那等惊人的重量将所过之处的鼠妖尽数碾为齑粉。
整个盆地内,惨叫之声都未及发出,便被水声淹没。
一柱香的时辰过后。
夏政民收起法诀,散去三元重水。
九牛坳盆地内,积水渗入乾涸的地脉。
那些黄风鼠的尸骸尽数化作了滋养土地的养分。
虽然灵脉已损,但鼠患之根源,已被彻底铲除。
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大地。
盆地边缘的高坡上,郡兵防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随后,那些躲藏在周边山洞丶地窖中避难的乡野农夫,以及远远跟在军阵后方查看灾情的城内百姓,见那笼罩天空多日的黄风终于散去,纷纷走出行走。
他们相互搀扶着,望着天空中那道身着五品官服的挺拔身影。
「大老爷显灵了!大老爷杀了妖怪!」
「郡守大人救了咱们的命啊!」
数以万计的百姓,沿着山坡,行至旷野。
他们面朝夏政民所在的方向,黑压压地跪倒一片。
众人双膝触地,不住地叩首,口中高呼恩德,泣不成声。
夏政民立于半空,望着下方乌央央跪伏的百姓,再看向那万亩被毁去根基丶化作沙地的灵田,眼中并无半点自得之色,反倒溢满哀痛。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人官法力,将声音扩散至方圆数十里。
「平原郡的父老乡亲。快快请起。」
夏政民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自责,在夜空中回荡:「此次黄风鼠患,本官虽将其平灭,但实无颜受尔等大礼。本官法力低微,未能在一开始便将这妖孽镇压。借取法器又耗时良久,徒费光阴。致使我平原郡这数万亩好灵田,被这群畜生霍霍成了荒漠废土。」
「灵田被毁,皆是本官之过。来年口粮,本官定当上书仙朝,请求赈济。本官在此立誓,只要本官还在平原郡一日,定将这荒漠重新梳理成良田,还百姓一个安居乐业之所!」
法音渺渺,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之上。
百姓闻之,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哭声更甚,叩拜得愈发虔诚。
在这月色与感恩泪水中,足以颠覆平原郡的鼠患浩劫,终于落下了帷幕。
而这一切的转机,皆系于那个远在京州丶刚刚踏入聚灵境半年的夏寅身上。
九牛坳盆地之中,水汽弥漫,泥泞遍地。
方才那铺天盖地的三元重水,已将这片地界彻底冲刷了一遍。
大妖身陨,亿万黄风鼠化作血泥,混杂在湿润的土壤之中。
原本遮天蔽日的黄风散去,夜空重现,一轮清冷的弯月悬挂天际,洒下惨白的光辉。
夏政民自半空中缓缓降下,双足踏在一块尚未被水流完全冲毁的青石之上。
他身上那件正五品的云雁补服已沾染了不少泥水与妖血,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煞气与腥气。
他自光扫视前方,在那片巨大的血肉泥潭中心,有一团暗金色的残骸。
那是黄风大妖被重水碾碎后留下的骨肉。
夏政民并指如剑,指尖挑起一抹柔和的控水法力,向前轻轻一点。
泥潭中的积水受法力牵引,化作一道清流,将那团暗金色的残骸冲洗剥离。残骸之中,混杂着碎裂的内脏与坚硬的骨茬。
他心念一动,右手食指上佩戴的储物戒指泛起一抹微光。
一股无形的摄取之力凭空生出,将那团已被碾碎的大妖血肉尽数吸纳,收入戒指的空间之内。
这大妖虽死,但其血肉皮毛皆是蕴含灵气之物,其中蕴有夏何需要的那黄风源精,将其户首交给夏何,待其提取完毕之后,交由仙官志宝库,亦能换取些许修缮城防大阵的材料。
做完此事,夏政民转过身,面向盆地边缘的高坡。
在那里,郡丞丶郡司马丶司农参军等一众平原郡官员,正率领着兵马与自发赶来的百姓,敬畏地望向这边。
夏政民运足人官法力,声音在空旷的盆地中平稳传出:「郡丞丶司马丶司农何在?上前听令。」
高坡之上,三名身着官服的从属官员闻声,不敢有丝毫怠慢,赶忙施展御风之术或催动符籙,自坡上疾驰而下。
三人来到夏政民身前丈许处,齐齐躬身行礼:「下官在。」
夏政民面容肃然,条理清晰地安排灾后事宜。
他看向正六品的郡丞,吩咐道:「黄风鼠患虽已平灭,但百姓受惊不小。城外诸多村庄房舍多有损毁。你即刻调拨郡城府库中的存粮,在九牛坳外围设立粥棚。凡无家可归之百姓,皆要在今夜得到妥善安置,不可有一人挨饿受冻。同时,抽调文书,挨家挨户登记造册,核实伤亡人数与财产损失,明日一早,将帐册呈报本官案头。」
郡丞拱手领命:「下官遵命,这便去办。」
夏政民目光转向郡司马:「九牛坳内虽无活鼠,但周边荒野林间,难免有落单的妖鼠流窜。你率领郡兵,分为十人一队,持斩妖利刃与辟邪符籙,连夜在平原郡地界内拉网式搜捕。逢鼠必杀,绝不可留下半点祸患。此外,调集火油石灰,将死在城外的妖鼠尸体集中焚毁掩埋,防范疫病滋生。」
郡司马抱拳沉声应道:「末将领命,定不让一只妖鼠逃脱。」
最后,夏政民看向掌管农事的司农参军,看着他吩咐道:「这九牛坳的万亩灵田,乃是我平原郡的根基。如今虽被妖风刮去生机,又遭重水浸泡,但这水土交融之下,未尝没有生机重塑的可能。」
「你带上手下懂地脉之术的属官,连夜勘测这盆地内的土壤灵性,估算恢复这片灵田所需耗费的灵种与阵法材料。拟定一个章程出来。」
司农参军连连点头,将差事记在心中。
「去吧。」
夏政民挥了挥衣袖。
三名官员领命退下,各自前去调度人马,指挥救灾。
高坡上顿时人声鼎沸,火把如长龙般蜿蜒散开,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夏政民见局面已稳,不再多做停留。
他体内法力流转,脚下生出一团绚烂的虹光。
嗖—
只听得一道破空之声,夏政民的身形化作一道长虹,拔地而起,直入云霄,朝着平原郡城的方向飞遁而去。
平原郡城,城楼之上。
夏琏玉与族老夏何立于女墙之后,自光紧紧盯着九牛坳的方向。
他们虽未亲临战场,但方才那隐隐传来的雷霆轰鸣与铺天盖地的水汽波动,足以让他们知晓战况之激烈。
不多时,天际一道虹光划破夜空,犹如流星坠地,径直落向城头。
光芒敛去,夏政民的身形显现出来。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夹杂着大妖怨念与浓郁血腥气的煞气扑面而来。
这股煞气,乃是亲手终结亿万鼠类与大妖性命后,残留在法力外围的直观显化。
——
夏琏玉感受到这股令人心悸的煞气,面露喜色,当即上前一步,深深作揖:「二伯身上煞气如此浓郁,定是斩了那黄风大妖。恭贺二伯,平灭鼠患,保全平原郡百万生灵。此等大功德加身,二伯日后仕途无量。」
夏何亦是抚须而笑,点头道:「政民兄台,果真是雷厉风行,手段了得。那黄风大妖据守地脉,又是群鼠反哺而成,极难对付。兄台能在半个时辰内将其诛杀,足见道法精深。老夫在此贺过。」
夏政民面容平静,不见骄矜之色。
他拱手还礼:「皆是仰仗史家送来的定风珠仿品,定住了那要命的黄风。若无此宝,本官今日怕是要折在九牛坳了。」
说罢,夏政民走到城楼中央的石桌旁,自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个由百年寒玉雕琢而成的法器器皿。
他将器皿置于桌上,随后运转法力,从储物戒指中分离出那团大妖的残骸血肉,尽数倒入玉器之中。
那血肉虽然失去生机,但依然散发着暗金色的微光,血水之中,隐隐有一缕缕土黄色的风灵之气在流转。
夏政民看向夏何,说道:「何老,您方才所求之事,政民不敢忘。这黄风大妖已被重水砸成肉泥,那黄风源精」便包裹在这些本源血肉之中。政民法力粗浅,怕强行剥离伤了源精的灵性,便将这大妖的残骸一并带了回来。何老自行提取便是。」
夏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他本是致仕的人官,为求官复原职,对这任务物品可谓是望眼欲穿。
他赶忙走上前,将桌上的寒玉器皿收入自己的储物袋中。
「政民兄台厚恩,老夫铭记于心。
「9
夏何后退一步,郑重地行了一个平辈之礼:「有了此物,老夫那天道任务便算有了着落。日后若有差遣,兄台只管言语。」
夏政民虚抬右手,将夏何托起:「大家同为夏氏一脉,自当守望相助。何老不必客气」」
。
处理完黄风源精之事,夏政民在石桌旁的鼓腿圆凳上坐下。
他理了理沾染泥水的衣摆,面色变得肃然起来。
他抬头看向夏何,自光中透着探究与急切,开口询问道:「何老,如今大妖已除,灾祸暂平。方才史家主送来定风珠,言及老祖与寅儿是忘年交。您又说寅儿是背负仙命之天骄。政民在平原郡做官,远离京州,对家中之事知之甚少。还请何老如实相告,我那儿子夏寅,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一个聚灵境的学子,怎的能和仙人扯上关系了?」
夏琏玉亦是在一旁落座,身姿挺拔,目光专注地看向夏何。
他对这位在族学中一贯默默无闻的三弟,同样充满了好奇与疑惑。
夏何在夏政民对面坐下,端起石桌上早已冷透的茶水,并不嫌弃,浅饮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目光深邃,思绪仿佛回到了数月之前的京州。
「政民,琏玉。你们且安坐,听老夫将这几个月来,寅哥儿身上的变化,徐徐道来。
「」
夏何的语调平缓,带着说书人般的沉稳节奏:「此事,还得从政民你结束休沐,离开京州返回云州后不久说起。」
「那一日,镜月湖君在北海大破妖族,斩杀北海巨妖,班师回朝,凯旋归来。此乃我夏家乃至整个大乾仙朝的一件盛事。咱们镇国公府上下,由族老带队,出动了家族飞舟,前往京州城外五十里的长亭迎接。」
夏政民点头,此事他通过驿报有所耳闻,知晓父亲立了大功。
夏何继续说道:「那日秋风送爽,飞舟悬停于半空。寅哥儿便立于飞舟甲板之上,遥望镜月湖君率领的北海平妖大军入城。就在那万众瞩目之际,寅哥儿似有所感,当场于飞舟之上,吟诵了一首七言律诗。」
说到此处,夏何微微停顿,目光扫过二人:「此诗一出,不曾想竟引动了天地间的文气共鸣。那文气在寅哥儿头顶上方汇聚,足足引动了十个杯盏的文气异象。」
「嘶夏政民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微微前倾,面有滞色。
引动文气,需要天道认可,真情实感,绝非易事。
诗词需得字字珠玑,胸中需得有沟壑万千,方能引动天地共鸣。
寻常儒修苦读数十载,作诗能引动一两盏文气,便足以在道院中扬名。
「引动文气?且是十个杯盏?」
夏政民急切问道:「寅儿今年方才十六岁,这等年纪,能有何等人生阅历与心境,竟能作出此等佳作?何老,那是首什么诗?」
夏琏玉也是停下了手中把玩摺扇的动作,屏息以待。
十六岁引动十盏文气,这等才情,放在京州才子圈中,也是极为罕见的。
夏何闭上双眼,似在回味当日的景象,随即以抑扬顿挫的古调,将夏寅当日所作之诗,缓缓吟诵而出:「北海平妖列阵成,天官威凛入神京。」
「麒麟踏雾凌空起,巨将持戈裂地行。」
「百载凡躯同草木,千秋仙业问长生。」
「今朝且敛风雷气,他日仙闱录姓名。」
诗句念罢,城楼上寂静无声。
只有夜风掠过墙头的细微声响。
夏政民与夏琏玉细细品味着这首诗,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当日的画面。
一艘古朴的飞舟悬于云端。
下方是连绵十里的平妖铁甲大军,正一品天官镜月湖君威风凛凛,乘骑异兽,踏步入京。
而在这宏大壮阔的背景之下,一个平日里不受重视丶甚至被嫡母责罚过的二房庶子,衣袂飘飘,立于船头。
他没有因为天官祖父的威严而感到自身渺小,也没有因为庶出身份和平庸天赋而自怨自艾。
他看着那仙家伟业,看着那长生久视的荣光,心中生出的,是「百载凡躯同草木,千秋仙业问长生」的通透与觉悟,是「今朝且敛风雷气,他日仙闱录姓名」的隐忍与凌云之志。
这不仅是写景抒怀,更是立誓。
夏政民的手指在石桌上重重叩击了一下,打破了沉默。
「着实是佳作,厉害,厉害!」
夏政民接连赞叹了两声,眼中满是身为父亲的骄傲与欣慰。
「首联颔联,写天官平妖之威严,气势磅礴,尽显武德。颈联转折,看破红尘皮囊,直指修仙长生,足见道心坚韧。而这尾联,更是点睛之笔。」
夏政民分析道:「此等胸襟,此等志向,当真不错。」
夏琏玉亦是抚掌称赞:「二伯说得是。三弟这首诗,意境开阔,不拘泥于后宅的方寸之地。有这般高远的眼界,能引动十盏文气,实属名归。只凭这首诗,三弟在京州的文名便已立住了。」
夏政民赶忙继续追问:「何老,那作诗之后呢?他既立志仙闱,这半年修行进度如何?」
夏何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说道:「之后,便是一路高歌猛进,如龙入海。」
「到了年底,正值仙闱大考前夕,族内循例开设点录大考,查验子弟修为,筛选有资格报考的苗子。」
夏何看着夏政民,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在那点录大考之上,寅哥儿先是展示了一门达到了超限境界的《生火术》,随后又当着众族老的面,施展了一门圆满境界的《控火术》。
「」
「族老会震惊于他的法术进境,当场准许他过了仙闱点录,随后寅哥儿便去京州道院,参加了真正的仙闱大考。」
「嘶————」
夏政民刚平复下去的心绪,再次被高高抛起。
他猛地站起身来,带翻了身后的圆凳,「寅儿他去参加仙闱大考了?!」
夏琏玉亦是瞪大了双眼,手中摺扇「啪」的一声掉落在石桌上:「什么?三弟年仅十六,就去参加仙闱大考了?!」
叔侄二人再次被震撼。
在这大乾仙朝,仙闱大考乃是鲤鱼跃龙门丶成为人管预备役的唯一正途。
这等大考,绝非儿戏,其考核机制极其严苛。
仙朝以《仙官志》为纲,考核修士,首重气运与修为底蕴。
大乾修士体内凝聚的气运命果,分为白丶青丶红丶紫丶金五等。
寻常若是白色气运的修士,法术提升缓慢,往往需要苦修数十载,方能勉强达到大考的门槛;
若是青色气运,资质尚可,但也需按部就班地积攒灵力,想满足仙闱大考的最低报考标准,一般也得熬到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甚至更大一些。
即便是天资出众丶被称为天骄的红运学子,也得等到加冠之年,才有把握下场一试。
哪怕是那等百年难遇丶身具紫运丶金运的绝顶怪胎,也得十七八岁,方能有资格踏入考场。
而夏寅,命宫显现的乃是最底层的白色气运。
且他刚刚踏入聚灵境,满打满算,修行不过半年之久。
十六岁,聚灵半年,白色气运。
这三个条件组合在一起,莫说去参加仙闱大考,便是在族学的丙等班里,能把引气入体弄明白就算是不错了。
「这————这怎么可能。」
夏琏玉直摇头,陈述着常理,「十六岁应考,大乾开国以来,也未曾听闻有此等先例。」
夏政民亦是眉头紧锁,觉得这违背了逻辑。
夏何见二人这般反应,并未停下讲述,而是抛出了更为震撼的后半句:「不仅是十六岁应考。寅哥儿去参加仙闱大考之时,在秘境之中,他的那门《控火术》,已然从圆满,突破到了超限境界,成功凝聚出了无色无相的本源灵火。」
「什么?!」
夏政民与夏琏玉二人异口同声。
如果说十六岁应考是打破了年龄的桎梏,那法术超限凝聚本源,便是实打实地跨越了维度的壁垒。
法术修行,分入门丶小成丶大成丶圆满。
能将一门初阶法术练至圆满,做到瞬发无暇,已是天骄之姿。
而想要打破圆满,进入超限,不仅需要海量的灵气支撑,更需要对天地法理产生顿悟,触摸到五行元素的本源。
大乾百州,多少在道院苦修数十年的学子,连超限的门槛都摸不到。
即便是京州排名前十的那些顶尖天骄,手中能捏着一门超限法术作为底牌,便已能傲视群雄。
「还有控火术也达到了超限?凝聚了本源灵火?」
夏政民只觉口乾舌燥,再次向夏何确认。
「是也。」
夏何微微点头,语气笃定。
夏政民身子一晃,重新跌坐在石凳上。
他口中喃喃自语:「十六岁引动十盏文气,聚灵半年法术双超限,掌握本源灵火————
这等修行进境,已然不能用天才来衡量了。倒确实像是何老所言,是背负了某种无上仙命的降世之人————」
夏政民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回忆起那个被嫡母责打时,不哭不闹丶默默承受的木讷少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其与那个在仙闱大考中施展本源灵火的天骄重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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