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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悠然站起身来,犹豫了一下:「母亲——」
「不用跟着。」林氏笑着朝她摇了摇头,「老太太叫的是我,你去了反而不好。你在这里把帐理清楚,就是帮了我大忙了。」
她说完,理了理披风,抬脚往外走去。
谢悠然站在暖阁里,看着林氏的背影消失在门帘之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酸酸的。
徐嬷嬷跟了上去,经过谢悠然身边时,微微顿了一下脚步,低声道:「少夫人放心,大夫人在老太太跟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说完,便快步追了出去。
谢悠然站在原地,攥了攥手里的帕子,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她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帐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她眼前晃了几晃,慢慢地稳定下来。
林氏进沈家二十年,从一个初为人妇的年轻儿媳到如今执掌中馈的当家主母,什么风浪没见过?
老太太再厉害,到底已经老了。
二房三房再闹腾,到底靠大房养着。
这一局,林氏未必会输。
她把那几个数字又对了一遍,在册子上画了一个圈,翻到了下一页。
从锦熹堂到松鹤堂,要走一段不短的路。
林氏走在抄手游廊里,徐嬷嬷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主仆二人都没有说话。
林氏拢了拢披风,脚步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一如她二十年如一日的端庄。
可她的心里,却不像表面上这样平静。
她在自嘲。
亏她是沈家的当家主母,是沈氏一族的宗妇。
定国公府的嫡女,打小被母亲带在身边教养,学的是如何持家丶如何掌权丶如何在世家大族的棋盘上落子布局。
她嫁进沈家二十年,从初为人妇的小心翼翼到如今的独当一面,府里府外,谁不夸她一句「沈大夫人贤良端庄」?
身份有了,地位也有了。
可实际呢?
林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沈重山这个人,她从不否认他的本事。
翰林院大学士一品大员,沈氏一族的族长,朝堂上能跟那些老狐狸周旋,学问上能让天下读书人心服口服。
他做的事,桩桩件件拿得出手,她这个做妻子的,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与有荣焉。
可只要一遇到二弟和三弟,只要一遇到老太太——
他从来都是妥协。
妥协了二十年了。
从她嫁进来的第一天起,就在妥协。
她每妥协一次,老太太就往大房塞一个人。
可二房呢?三房呢?
老太太什么时候给二房塞过人了?
二爷的姨娘通房一大堆,有哪个是老太太硬塞过去的?
周氏进门这些年,老太太可曾往二房塞过一个丫头?
三房也一样。苏氏的日子过得清闲自在,老太太从不去管三爷屋里的事。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大房?
林氏想起年轻时候的事,眼眶有些发酸。
刚嫁进来那几年,她年轻气盛,不是没有顶撞过老太太。
可只要她稍微露出一点不满,老太太第二日请安的时候就让她跪着。
老太太年纪大了之后,罚跪的事倒是没了。
可她心里清楚,不是因为老太太变了,而是因为她已经是沈家的当家主母,是宗妇。
老太太再糊涂也不会在这个位子上让她难堪。
打她的脸,就是打沈家的脸,就是打沈重山的脸。
老太太经常给二房和三房的人一些小玩意儿,今日一匹尺头,明日一对镯子,后日一盒点心。
东西不算贵重,可那是个心意,是婆婆对儿媳的疼爱和体恤。
周氏和苏氏从松鹤堂出来,手里总是拿着东西,脸上带着笑,逢人便说「母亲赏的」。
她呢?
她嫁进沈家二十年,老太太单独给她的东西,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逢年过节的例赏不算,那是规矩,是面子上的事。
可私底下,老太太何曾对她有过半分母慈?
她同样都是沈家的儿媳,周氏和苏氏是什么待遇,她是什么待遇?
就因为她是长媳?就因为她是宗妇?
就因为大房继承的产业最多,她就活该被这样对待?
林氏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许多年前,她刚嫁进来不久,有一次在老太太屋里,周氏也在。
老太太拉着周氏的手,笑着说她「孝顺丶贴心丶会来事儿」,转头看了她一眼,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你是长媳,担子重,别跟弟妹们比」。
这句话她记了二十年。
「你是长媳,担子重,别跟弟妹们比。」
所以她不能委屈,不能诉苦,不能抱怨。
她要端庄,要大度,要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然后笑着对所有人说「母亲待我很好」。
这么多年了,她陪着沈重山,一直让,一直让。
他愿意让,她从不拦着。
她理解他,知道他从小在老太太跟前长大,知道他对老太太的感情有多复杂。
她甚至心疼他,一个从小不被母亲偏爱的孩子,用了一辈子的妥协去换取那一丁点可怜的认可。
真正的爱,是自由。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向往的是更广阔的天空。
而虐待,产生忠诚。
从小缺爱的孩子,才会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死死地抓住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关注。
为了母亲多爱他一些,可以做出无止境的让步,可以一次次地委屈自己,委屈妻子,委屈孩子。
她看透了。
早就看透了。
可她不忍心点破他。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让步,她随他去。
他愿意让多少让多少,她不会说半个不字。
可这些年,不是他一个人在让。
是他让她陪着一起让的。
沈重山在老太太面前低了头,她就得跟着低头。
沈重山对二弟三弟妥协了,她就得跟着妥协。
二房三房占着大房的便宜,她不能说不;老太太往大房塞人,她不能说不行;周氏苏氏在老太太跟前得了好处,她不能争,不能抢,不能露出半分不满。
凭什么?
林氏的眼眶终于红了。
她在风里站了一瞬,闭了闭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被冷风一吹,凉得扎人。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
她今年还不到四十,鬓边已经有了白发。
她以为她认了。
可今天,周氏和苏氏来问她新衣的事,她说了那句「分家就是分家」之后。
看着周氏脸上那副又气又急又不敢发作的样子,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原来让她们不舒服,她这么开心。
原来她忍了二十年,忍的不是习惯,是委屈。
那些委屈没有消失,只是被她压进了骨头缝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越积越多,越压越深。
今天她只是轻轻拨了一下,它们就全都翻涌上来了,像是决了堤的水,拦都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