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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容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件事的每一个环节。
「做得妥帖一点,不要让人察觉到刻意。」
元宝点头:「公子放心,绝对不会让其他人察觉到。」
沈容与没有再追问,从书案一侧取出舆图,在桌上铺开。
又拿了白纸放在旁边,开始在上面勾画路线。
他的笔尖落得很稳,一边画,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一路可能遇到的关卡丶地形丶驿站丶可能设伏的点。
朝廷这边暂时出不了大事,他必须在出发之前,把能布的棋子都布好。
章磊胞姐的画像送到楚郡王面前,再由楚郡王送到宣王面前。
宣王看到画像的那一刻,必定会明白——张恪和他不是一条心。
张恪很可能已经暗中站队周王。
再联想到现在的军饷案,一旦孙尚文掌握了兵部,于宣王是大大不利。
而皇太孙又被支开了,周王就会成为他最大的威胁。
到那个时候,父亲在朝堂上公开保刘尚书,让他配合调查丶自证清白。
父亲开了这个口子,宣王为了兵部不落在孙尚文手中,必定会第一时间响应。
只要孙尚文在兵部不能一手遮天,军饷案就不会草草完结。
这么多军饷消失,根本顶不住三司会审。
只要给刘崇善时间,他必定能把兵部的蛀虫都揪出来。
沈容与的笔尖在舆图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画。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宣王没脑子,未必是个忍得住的。
皇太孙和皇后娘娘应该早就知道张恪和徐嫔的事,但一直没有捅到皇上面前去,就是这个度不好拿捏。
搞不好就惹火烧身,引起帝王猜忌。
可若由宣王将这件事捅到皇上面前,皇上反而是最放心的。
毕竟宣王脑子不多,皇上能看着他蹦躂这么多年,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他得宠。
一个没有太多心眼的孩子,皇上不用花大心思防备。
沈容与放下笔,看了一眼舆图上已经画好的路线,又拿起那张白纸,在边缘处写了几行小字,折好,收进袖中。
他站起身来,将舆图卷好,放回书架上。
「元宝,你去一趟大理寺那边,看看章磊那边进展如何了。跟进后续,完成后回来和我汇报,元华,你等会儿随我一同去兵部。」
两个人各自应了一声,元宝就出去了。
章磊今日起了大早。
天还没亮透,他已经收拾妥当了。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青布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间系了一条素色布带。
没有多余的东西,乾净利落,像是一个要去办一件大事的人该有的样子。
他先去了学堂,站在门口,等几个相熟的同窗来了,便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今日我要去大理寺告状,为我姐姐讨个公道。」
同窗们愣住了,有人问他告谁,他没有多说,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去了就知道了」,转身便走了。
随后然后他去几家茶楼,在人多的地方坐了片刻,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和同桌的人随口说了几句闲话,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今日要去大理寺鸣冤的意思。
他昨天画了一整夜的画像,又写了一份状纸,在天亮之前,将画像和状纸贴上了各处茶楼丶酒肆丶庙会丶官衙附近的墙上。
有的是贴在人最多的巷口,有的是夹在告示栏的缝隙里,有的是被人「不小心」掉在了路边。
他掐着大理寺开衙的时辰去,这会儿路上的人正多,来来往往的,保证围观的人够多。
他的同窗和街坊们大多都知道他家的事,知道他姐姐没了,知道他家曾经告过状。
可没人想到他居然真的敢去——民告官,是要掉一层皮的。
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远远地跟在后面,想看看他到底能走多远。
章磊走到大理寺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站在台阶下,从怀中取出状纸,展开,高声念了一遍。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一字一句的,像是在念一篇他已经背过无数遍的文章。
「草民章磊,状告吏部考功司郎中胡惟德,强抢民女章丽,献于右相张恪。
章丽入右相府后,死于非命。草民父母告官,被杖责而死。草民今日告状,不求苟全,只求一个公道。」
他说完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章磊没有回头,捧着状纸,跪在了大理寺门外。
手里高举状纸,一声一声地喊着:「草民章磊,求大理寺明察——」
大理寺的鼓声响了三下。
沉闷的鼓声穿过院墙,落在街面上,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挤在前面伸长脖子,有人站在后面的台阶上踮起脚尖,还有人乾脆爬上了对面的墙头。
章磊跪在门外,手里的状纸高举过头顶,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过了好一会儿,大理寺的门才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一个差役探出头来,目光在章磊身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周围黑压压的人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进来。」差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
章磊站起身来,膝盖已经跪得有些发麻,他站稳了,整了整衣冠,捧着状纸,跟着差役走进了大理寺的大门。
身后的人群议论声骤然升高了,像是一锅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有人低声说「进去了进去了」,有人摇头叹息「民告官,哪有那么容易」。
有人攥着拳头,像是替章磊捏了一把汗。
大理寺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将那些嘈杂的议论声隔绝在了外面。
院子很安静,青砖地面被晨光照得发白,两侧的廊柱上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庄严肃穆。
差役引着他穿过前院,在二堂门口停下来,让他等着。
章磊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那份状纸,指节微微泛白。
他等了一会儿,二堂里传出一个声音:「让他进来。」
差役推开门,侧身让开。
章磊深吸了一口气,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二堂里坐着一位主事,正在低头翻看一本卷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状纸递上来。」章磊上前,双手将状纸递了过去。
主事接过状纸,展开,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过去,看到后面时,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东西。
他放下状纸,看着章磊:「你所告之人,一个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官居五品。另一个……」
他顿了一下,「是当朝一品。你一个白身,可知道民告官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