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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早已不是两年前那个可以被她随意拿捏、软禁在偏殿的傀儡了。
“哀家手里，没有你要的东西。”太后强撑着镇定，后背却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没有？”
秦烨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凌霄。”
“属下在。”
殿梁上无声落下一道黑影，单膝跪在秦烨身侧，双手呈上一只檀木盒子。
秦烨接过，随手打开，将盒子里的东西“哗啦”一声倾倒在凤案上。
那是几封信。
信封上盖着燕王府的私印，收件人写着“慈宁宫亲启”，字迹娟秀，赫然是太后的贴身嬷嬷的手笔。
“永昭二年冬，太后借宫中采买之名，向燕王府输送白银三万两，用于私养死士。”
“永昭三年春，太后以凤印施压兵部，为燕王截留北境军械批文。”
“永昭三年秋，太后得知朕……”秦烨顿了顿，舌尖轻轻舔过齿尖，像是在品味什么甜美的滋味，“得知朕秋猎落水，连夜召燕王入宫，密谈至三更。”
他每说一句，太后的脸色便白一分。
说到最后，太后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断裂，檀木珠子滚了一地，在寂静的殿内发出清脆而瘆人的声响。
“皇帝！”太后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你想如何？”
秦烨合上盒子，俯身，在太后耳边低语。
第49章景瑜哥，我好想你
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带着足以将人凌吃的寒意：他直起身，笑得温润如玉，仿佛真是个孝顺的儿郎，“回您的慈宁宫，闭门礼佛，为燕王……超度。”
太后猛地抬头，眼底终于涌上了恐惧。
这是要她当众表态，与燕王旧党彻底切割，将最后一点母族势力拱手相让，换取一个……苟延残喘的晚年。
“若哀家……不答应呢？”
秦烨转身，玄色龙袍的袍角在暖阁的地毯上划出凌厉的弧。
“那朕只好请太后去皇陵，”他头也不回，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帝王的慵懒与残忍，“为先帝……陪葬。”
---从慈宁宫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秦烨走在回廊下，指尖把玩着从太后那儿取来的半枚虎符，那是控制京城最后一部分私兵的信物。他唇角微微上扬，心情显然不错。
高湛小跑着跟上来，手里捧着件披风：“陛下，风大，添件衣裳？”
“不用。”秦烨将虎符收入袖中，忽然想起什么，“那小子还在御书房外？”
高湛脚步一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
“回……回陛下，小殿下他……”
“还在？”秦烨挑眉。
“是。”高湛的声音细若蚊蝇，“小殿下肩膀上的伤，老奴已经让医女看过了，没伤到筋骨。可小殿下倔得很，包完伤口又跑回去了，说什么……说什么皇兄的糕点还没拿，他得等着。”
秦烨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回廊的转角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墙，落在远处御书房的方向。
那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缩在廊柱下，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白布，怀里又捧了一块新的糕点，大概是御膳房看他可怜，刚给的。
秦翊远远看见了秦烨的身影，眼睛倏地亮了，像是两颗被擦亮的炭火。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小步，却又猛地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怯怯地缩回了柱子后面，只敢探出半个脑袋，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委屈，有疼痛，却还有一种打不死、踹不灭的、近乎卑微的仰慕。
皇兄……
皇兄回来了……
秦烨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陛下，”高湛壮着胆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殿下他，他毕竟年幼无辜。您看，要不要……”
“高湛，”秦烨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块铁，“朕的母后死的时候，朕多少岁？”
高湛一愣：“……回陛下，五岁。”
“五岁。”秦烨缓缓念出这个数字，指尖在袖中的虎符上轻轻摩挲，“她死前，朕五岁。她拉着朕的手，让朕快跑。可朕没跑掉，因为朕太小了，因为朕没有羽翼，因为……”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个探出半个脑袋的孩子身上，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因为朕当年，也以为喊一声‘皇兄’，就能有人护着。”
高湛噤声。
“可朕错了。”秦烨收回目光，抬步便走，声音远远传来，不带一丝波澜，“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庇护。朕今日不杀他，已是看在……”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看在什么？
看在那人昨夜替他掖被角时的温柔？看在那人今晨迷迷糊糊喊他“早些回来”时的慵懒？还是看在……那个总是心软、总是善良的萧景瑜？
秦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看在他还算乖的份上。”
他冷冷地补完了这句话，随即解了龙袍，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月白儒衫，将虎符与朱笔一并扔给高湛。
“朕出宫了。”
“这……”高湛抱着那堆烫手山芋，欲哭无泪，“陛下，那小殿下若再候着……”
“随便他去哪。”
秦烨已经走到了宫墙边，凌霄无声地抛下一根绳索。他抓住绳索，翻身跃上墙头，月白儒衫在秋风里翻飞如蝶。
“他要明白，”秦烨坐在墙头，侧过脸，最后一眼望向御书房廊下那个小小的身影，声音轻得像片雪，却又重得像道雷，“这世上，不是喊谁‘皇兄’，谁都会回头的。”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宫墙之外。
只留下高湛站在原地，抱着拂尘，看着陛下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看那个还在廊下巴巴望着的孩子，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造孽啊。
这皇宫里，一个是被踹了还巴巴等着皇兄回头的小殿下，一个是被打了屁股还美滋滋往人家怀里钻的陛下。
高湛忽然觉得，自己这太监总管当得，简直像是话本子里写的不真实。
城西小院，未时三刻。
萧景瑜正蹲在枯枣树下，用系统兑换的简易水泥修补井沿。
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响，他头也不抬，只笑着骂了一句：“又野到哪去了？饭都不回来吃。”
“去街上转了转。”
软软糯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萧景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去。
少年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月白儒衫被秋风吹得微微鼓起，发梢还有些乱，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只是那双眼睛……
萧景瑜的目光在他眼尾停了停。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猩红，像是刚杀过人，又像是刚哭过。
“手怎么这么凉？”萧景瑜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手腕，眉头微蹙，“又吹了风？”
秦烨被他握住的瞬间，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宫里的血惺气，慈宁宫的腐朽气，还有那个孩子望向他时、那种令他厌烦又莫名熟悉的卑微眼神……所有的一切，都在萧景瑜掌心的温度里，如潮水般褪去。
“嗯。”他低下头，将脸埋进萧景瑜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依赖，“景瑜哥，我冷。”
萧景瑜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冷还穿这么少？进屋，给你熬姜汤。”
“好。”
秦烨乖乖跟着进屋，坐在廊下的小马扎上，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目光追着那道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一刻也不舍得移开。
萧景瑜在灶台前切姜片，余光瞥见廊下的少年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那眼神炽热得像是能把人烧穿。
他心下微叹。
这少年究竟瞒着什么事？
那眼底的猩红，那指尖未褪的杀意，那身偶尔沾染的沉水香无一不在昭示着，这个被他当作“落魄书生”捡回来的少年，绝非寻常人物。
可萧景瑜终究没有问。
罢了。
萧景瑜将姜片扔进沸水里，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
只要这孩子愿意回来。
只要他还喊自己一声“景瑜哥”。
那他便永远是他的亦安。
至于那些秘密……
萧景瑜笑了笑，心想：谁家弟弟还没点小隐私了？
秦烨低下头，将姜汤喝得一滴不剩，连碗底那几片姜花都嚼了，仿佛那是什么琼浆玉露。
窗外，枯枣树被秋风摇得沙沙作响。
一只玄甲卫的信鸽无声地落在院墙上，猩红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
秦烨冷冷地扫了它一眼。
那鸽子像是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上了，浑身一僵，扑棱棱地飞走了，连根羽毛都没敢留下。
而厨房里的萧景瑜，正笑着回头喊他：“亦安，晚上想吃什么？红烧肉好不好？”
秦烨仰起脸，眼底的阴霾散尽，露出一个干净至极的笑：“好！景瑜哥做的，什么都好！”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
这天下再大的风雨，仿佛都被这一方小院，挡在了外头。
第50章断袖之书？
日复一日，日头渐高，御书房里的折子堆终于矮下去半截。
秦烨揉了揉眉心，忽然开口：“高湛。”
“老奴在。”
“去御膳房，取一碟桂花糖蒸栗粉糕，要刚出笼的。再包一份琥珀核桃仁，用油纸裹好，不许碰了热气。”
高湛一愣，随即心领神会：“陛下是要出宫？”
“嗯。”秦烨已经起身，走到屏风后，抬手解了那身玄色龙袍，“换衣裳。”
“是。”
高湛手脚麻利地捧来那身洗得发白的月白儒衫，又取来一根青布束带。
他一边伺候着陛下更衣，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这衣裳都旧成什么样了，陛下偏要穿，内务府新做的锦缎瞧都不瞧一眼。
龙袍褪去，玉冠摘下，少年帝王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威压，竟也随着这身衣裳的换上，一点点收敛、消融，最后化作一汪温软的春水。
秦烨对着镜子理了理袖口，又摸了摸腰间那枚萧景瑜给他缝的粗布香囊，确认无误后，转身便走。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住。
“高湛。”
“老奴在。”
秦烨背对着他，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停顿：“你……去坊间，替朕寻几本书来。”
高湛恭敬垂首：“陛下请吩咐，是要《资治通鉴》还是《贞观政要》？老奴这就去翰林院。”
“不是那些。”
秦烨的声音似乎更轻了，耳尖在晨光里泛出一层可疑的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