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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瑜被他说得没了词。
“算了，不逗你。”秦烨收起那副酸样，换了个语气，“我问你正经的。”
“今日你见了陛下，觉得陛下这个人，如何？”
萧景瑜想了想。
“明君。”
他说得很肯定。
“有治国策略，有章法，有手腕。我今日答的那些东西，陛下听得懂，接得住，还能往下问。满朝文武里，能有这份眼力的，屈指可数。”
“那，陛下这个人，好吗？”
“好。”
“好在哪儿？”
“好在，”萧景瑜顿了顿，“他明明可以重罚我，可他轻轻放下了。恩威并施，心里有一杆秤。那杆秤，不偏。”
秦烨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扣着萧景瑜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一紧。
“那，”他清了清嗓子，“陛下好看吗？”
萧景瑜一愣，随即笑了。
“好看。年轻英俊，年轻有为。往那儿一站，满场的人都得矮三分。天子嘛，哪有不好看的。”
秦烨的嘴角翘起来了。
翘到一半，又压了回去。
他忽然凑近了些，搂着萧景瑜的肩，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景瑜哥。”
“嗯？”
“那跟我比，到底谁更英俊？”
萧景瑜：“……”
他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又亮又执着的眼睛，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这人什么毛病。
拿自己跟天子比？
比赢了算欺君，比输了算委屈，怎么答都是死路。
“你较这个真做什么。”萧景瑜无奈。
“我就要较真。”秦烨把下巴搁在他肩上，蹭了蹭，耍赖，“你说。谁更英俊。”
“……”
“你不说，我就当你说陛下英俊了。”秦烨的声音闷下去，闷闷的，透着一股子精心调配出来的委屈，“行，陛下英俊。我算什么东西。”
“亦安。”
萧景瑜被他磨得没了法子，伸手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按了按。
“别闹了。”
“当然是我们的亦安，最英俊。”
这话说完，他以为这事就翻篇了。
可肩上那个人，忽然不动了。
不动了。
也不蹭了，也不闹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着他，呼吸一点一点沉下去。
沉得不像话。
“亦安？”
“嗯。”
那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
萧景瑜等了半晌，没等到下文，侧过头去看。
月光底下，那双眼睛垂着，睫毛覆下来，遮住了一半的光。
方才还亮得灼人的那双眼睛，此刻沉得像落了水的星子。
“怎么了？”萧景瑜问。
“没事。”秦烨说。
他往上挪了挪，把脸埋进萧景瑜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很长。
长到萧景瑜以为他睡着了。
亦安。
景瑜哥叫他，亦安。
夸他的时候，也叫的，亦安。
不是秦烨。
从头到尾，都不是。
他多想现在就把脑袋从这颗颈窝里抬起来，把这张易过容的脸撕了，告诉眼前这个人。
景瑜哥，我不叫什么秦亦安。
我叫秦烨。
秦烨。
他张了张嘴。
那个名字，在喉咙里滚了三滚，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不能说。
今夜不能说。
可那股酸涩咽下去之后，紧接着涌上来的，是另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起今日晚宴上，萧景瑜站在御案旁边，说起陛下时，眼睛里那点光。
想起他夸陛下明君的时候，字字恳切。
想起他说陛下好看的时候，笑起来的样子。
那光，那恳切，那笑，都是冲着秦烨去的。
冲着皇帝秦烨去的。
景瑜哥喜欢皇帝那个身份。
喜欢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
那就好。
秦烨在心里，一点一点地把那点酸涩捋平。
慢慢来。
先让他喜欢皇帝。
再让他喜欢秦烨。
等哪一天，这两个名字在他心里成了一回事，那时候再说。
想通了这一层，他忽然又开心起来。
那开心来得又快又猛，把方才的酸涩冲了个七零八落，两种情绪在脸上搅在一起，让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古怪的、又阴又喜的模样。
萧景瑜低头看他。
“你方才，到底怎么了？”
“没事。”秦烨仰起脸，冲他笑。
那笑跟翻书似的，方才还阴着，这会儿已经晴得万里无云。
“就是忽然想起，我还没吃晚饭。”
“……”
“景瑜哥，你吃了吗？”
“没有。”
“那我让人送点心来。”秦烨一边说，一边把扣着的十指又紧了紧，整个人重新贴回去，贴得严丝合缝。
“对了，方才说到哪儿了？”
“你说陛下。”萧景瑜提醒他。
“哦，对，陛下。”秦烨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你问我在御前当差，觉得陛下私底下是什么样的人，对吧？”
“嗯。”
“陛下这个人啊。”
他开了个头，拖长了调子。
“天纵英明，亘古未有。”
萧景瑜：“……”
“勤政爱民，日理万机。批折子批到三更，五更又起，一年到头，没歇过几日。”
“礼贤下士，平易近人。对待臣子，如春风化雨。对待下人，如冬日暖阳。”
“文韬武略，无一不精。诗书射御，样样绝伦。满朝文武，没有不服的。”
“而且，”秦烨加重语气，“陛下最重情义。谁对他好一分，他还谁十分。这样的君主，千年难遇，万年难逢。”
萧景瑜听得目瞪口呆。
他等了一会儿，发现那人还有往下说的意思，忍不住笑出了声。
“亦安。”
“嗯？”
“你这夸的，也太过了。”萧景瑜笑得肩膀直抖，“哪有你说的这么好？又是春风又是暖阳的，你当陛下是灶王爷？”
“我说的是实话。”秦烨一本正经。
“真的吗？”萧景瑜止了笑，侧头看他，眼睛里还挂着笑出来的水光，“真的这样吗？”
第157章你是我的重中之重
“我说的句句属实。”秦烨把胸脯一挺，“陛下此人，当得起肝脑涂地四个字。”
“行了行了。”萧景瑜抬手打断，“再夸下去，天都亮了。”
“天亮便天亮。”秦烨把扣着的十指紧了紧，“左右我不困。”
“你不困我困。”
“那你靠着我睡。”秦烨把肩膀往那边一递，“借你靠，不收钱。”
萧景瑜被他这一身无赖气磨得没脾气，正要再损他两句，身边的人忽然收了声。
收得干干净净。
方才还黏黏糊糊往上贴的人，直起了腰。脸上的嬉笑一寸一寸褪下去，眉眼沉下来，像换了个人。
“景瑜哥。”他开口，声音低了，“我方才所言，非尽是虚词。”
萧景瑜挑眉。
“我确实在为陛下当差。”
秦烨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暗中差遣。身在猎场，不得露面，不得声张，连你们也不能相认。白日里，我只能远观，不能与你们相叙。”
“今夜疾返，为的是补全这场戏。王府之人若发觉我不在府中，这谎，就圆不上了。”
院里很静。
老梅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萧景瑜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人方才还像小狗一样往他身上贴，此刻坐在这儿，眉眼沉下来，字字都带着分量。
半真半假，假里裹真。
真到让人分不清，哪句是戏，哪句是命。
“行，我知道了。”萧景瑜点点头，没再问。
只是方才有一瞬，他莫名觉得心口发紧。
方才那番话出口的时候，这人的语气不对。
不是商量，不是解释。
是告知。
像是习惯了站在高处，习惯了说出去的话就是旨意，习惯了满屋子的人俯首听命。那语调平平的，尾音都没有起伏，可字字落下来，都砸在人头顶上。
萧景瑜见过这种语气。
在阅礼台上，在祭坛前，在那道七丈高的玄色身影嘴里。
他把这点没来由的念头掐灭了。
疯了。一个永安王府的庶子，怎么会跟那位扯上关系。
问了也白问。机密俩字压下来，他一个书院学生，没资格刨根问底。
他只是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着秦烨。
“既然是给陛下干活，我就多嘴一句。”
“你说。”
“活干砸了，可以补。人没了，什么都没了。”萧景瑜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差事再要紧，也没你的命要紧。安全第一，任务第二。这是红线，不能碰。”
秦烨怔住了。
他预想过一万种反应。
盘问，追问，冷笑，拂袖。
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这人没问差事是什么，没问陛下是谁，没问他到底在图什么。
这人只告诉他，命要紧。
“景瑜哥……”
“记着。”萧景瑜抬手，在他肩上按了按，“你这张脸，这条命，比什么差事都金贵。”
秦烨的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
他赶紧低下头，借着整理衣摆的动作，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
何其有幸。
他这辈子杀人放火，机关算尽。满朝文武怕他，皇兄恨他，太后咒他。
到头来，唯一一个叫他惜命的人，是眼前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我省得了。”他哑着嗓子说，“我定护好自己。”
“嗯。”
萧景瑜收回手，心里却叹了口气。
他想明白了一桩事。
这人今夜能从猎场赶回来，赶在他叩门之前坐进院里，端出那杯凉透了的茶。
根本不是恰好。
是专程回来的。
专程回来，陪他演这出戏，圆这个谎。
一面背着陛下交办的机密差事，一面还要千里迢迢赶回来，给他煮茶，陪他赏月，被他逼问的时候还嬉皮笑脸地打岔。
萧景瑜在心里，把这人上上下下称了一遍。
难为他了。
真的难为他了。
“亦安。”他站起身，顺手把秦烨也拽了起来，“既然有公务在身，就别磨蹭了。”
“走，回猎场。”
秦烨被他拽着，一路拽出了院门。
“此刻便走？夜都深了。”
“深了才不打眼。”萧景瑜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舍不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