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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凡人武者,多是些如孙铁牛这般,家境贫寒、灵根全无,却又实在不甘心一辈子困于阡陌田垄之间的年轻人。
也有那半路出家、年岁已然不小的猎户镖夫,更有那城中寻常武馆里练了几年花架子拳脚、始终摸不到修行门槛的武痴。
磁儿这道灵智虽是新生,然则那双凭空生出来的“识人之能“,倒也当真练出了几分火候,但凡教它暗中引入石室之人,十有八九,骨子里皆是透着一股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韧劲。
那石室之内,四壁皆是天然山石打磨而成,一百零八幅姿势,错落无序地镌刻其间。
曾毅当日吩咐磁儿刻画之时,特意叮嘱,不必依着修炼的先后次序去排布,只需将这一百零八式,随意地,散落镌刻在这四壁之上便是。
磁儿彼时也曾生出几分不解,“主人,这般杂乱无章地刻画,教后来人如何研习?“
曾毅那时只是淡淡一笑,未曾多言,只道了三个字。
“道无定式。“
……
此刻,元磁山这处小小的静室之中,磁儿立于一侧,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盘膝而坐、正细细揣摩着石壁纹路的孙铁牛身上。
曾毅这般刻意为之,从来便不是一时兴起。
这一百零八式,说到底,脱胎于系统那道天机推衍所出的、教凡人也能触及符文经络门径的血气归经之法。
若是他真将其依着修炼次序,一式一式,明明白白地排布出来,教这些前来观摩之人,一步一步依样画葫芦地练下去,那这般传承,便与寻常武馆里教授的粗浅拳脚,再无二致了。
会的,是死板的招式;不会的,仍是死板的招式。
而这条路,走的却不是这般死板僵直的道理。
修士开辟符文经络,尚且需要仔细体察骨骼纹理、寻那薄弱之处方能下手,凡人这具血肉之躯,虽是少了灵根天赋,却也是万人万相,各有各的筋骨走势,各有各的血气盈亏。
若是硬生生套用一套千篇一律的顺序,纵是勉强练出几分成效,也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未必真能寻到那真正契合自身的经络路径。
唯有教这些人,先将一百零八式,尽数地,反反复复地演练、揣摩,将每一式牵引血气的走向,都真真切切地印在心底,而后,方才能够真正地,凭着自己的悟性与毅力,自行摸索出一条,唯有自己走得通的、专属于自己的运行路径来。
这般路子,走得慢,走得苦,可唯有如此走出来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教谁也夺不去、抢不走。
……
磁儿目光又扫向了孙铁牛身侧,一名教他也颇为眼熟的、面容枯瘦的中年汉子,此刻正手持一截炭笔,就着一方粗糙的桦树皮,飞快地誊抄着石壁上的姿势。
这般抄录之人,倒也不算少数,磁儿引入的这些人之中,总有那么几个,一入石室,先想着的不是盘膝细悟,而是先将这般教人瞧着便觉神秘的图谱,尽数地抄录了去,仿佛握着这纸卷,便已然握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机缘一般。
磁儿将这些人作为通过神魂契约传信给曾毅。
曾毅对此,倒也从未曾生出过半分要教磁儿加以阻拦的心思。
这一百零八式,他压根便不怕人抄录传扬。
真要论起来,纵是教这般图谱,堂而皇之地贴在铁云城的坊市街巷之中,恐怕,也未必真能教几人从中,真正窥出半分门道来。
这般想法,倒也并非曾毅托大。
他这一路走来,早已深知,真正难得的,从来便不是那图谱上的招式本身,而是那份,教人愿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去反复演练、反复揣摩、反复失败、再反复尝试的心性与毅力。
这般东西,从来便不是靠抄录几张图纸,便能凭空生出来的。
……
果不其然,不过数月光景,那石室之中,来来往往之人,虽是不少,然则真正能够沉下心来、日日不辍的,却是屈指可数。
那名手持炭笔誊抄的中年汉子,抄录完毕之后,便再未曾踏足过这处石谷半步,此人回城之后,倒是将这般图谱,当作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四处炫耀。
然则自己,却是一式也未曾真正地演练出成效来,不过半月光景,便已是新鲜劲儿过去,将那桦树皮,随手一扔,重新过起了他那寻常的日子。
也有那年岁颇大的老武夫,起初听闻这般机缘,也是满怀期待地赶了来。
然则演练不过十余日,便觉得这般缓慢磨人的进境,与他那教了大半辈子的、教人立竿见影的五禽戏一类也没什么两样,无非是些教人筋骨舒展、气血调和的养生把式罢了,练来练去,也不见半分异象,索性也就此作罢,只当是白白跑了这一趟。
诸如此类,屡见不鲜。
曾毅对这般结果,倒也早有预料,这条路,本就不是教人一蹴而就的捷径。
依着他自己当日开辟骨骼符文经络的那份切身体会,纵是有着不动山岳体这般顶级体质相助,纵是有着灵乳那般珍稀灵药的加持,一条经络贯通,尚且需得数日苦功,更遑论这些寻常的凡俗武者,全然没有灵根打底,仅凭这一具血肉之躯,去摸索、去牵引这般精微玄奥的血气流转之法。
依他此刻的估算,这一百零八式若真要修出成效,少则也需三五年,多则,十年、数十年,怕是也未必能真正地,将这条淬体之路,走到尽头。
这本就是一场,需得用毕生心血,方能换来一线曙光的漫长修行。
急躁不得,也强求不得。
……
处置妥当了这桩心事,曾毅这才总算是,真正地空闲了下来。
他独自回到了城主府书房之中,屏退了左右,将那三枚,自界渡城那一夜,历经生死劫难方才得来的储物袋,一一取了出来,摆在了案上。
这三枚储物袋,此前,因着那三道元婴神魂皆是牢牢地印记其上,他神识纵是反复探入,也终究无从真正撬开分毫。
而今,那三道元婴,早已被他依着《五行炼婴诀》,一一炼化,抽离了本源印记,重新化作了他识海之中那三道水、金、火属的灵婴,这般本源印记既已烟消云散,那附着在储物袋之上的神魂禁制,自然也是随之,消散无踪了。
曾毅神识探入,果不其然,这一次是毫无阻滞,径直地便探入了那三方独立的储物空间之中。
……
“魂老,“他缓声道,千机傀儡此刻正侍立一旁,“我们一同瞧瞧,这三人究竟留下了些什么。“
魂老的神念,也是带着几分教曾毅听得出的、闲适的兴致,悠悠传来。
“公子请便。“
曾毅神识微微一引,第一枚储物袋之中的物件,便如流水一般,一一浮现在了他的感知之中。
这枚储物袋,通体呈一种教人瞧着颇为古朴的深褐色,袋口处,隐约还能瞧出几分早已褪色的锦纹绣样。
袋中之物,倒也不算繁杂,一枚色泽温润的青玉腰牌,率先浮现了出来。
曾毅将那腰牌取出,神识细细探查了一番,只见腰牌之上,以极为细腻的手法,雕刻着一朵教人瞧着颇为眼熟的祥云纹样,纹样正中,则是一个古拙的“崇“字。
“这般纹饰……“
曾毅将腰牌递给了千机傀儡,“魂老可曾眼熟?“
魂老那道空洞的孔穴,凝视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这般祥云绕字的雕饰手法,倒是教老夫想起了些许旧日的印象,“魂老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之意,“只是老夫这千年孤寂,中州各方门派兴衰更迭,早已不知历经了多少轮回,这般纹样,若不出老夫所料,多半是中州某处二三流宗门,专司长老一级的信物,只是这般宗门,如今究竟是何名号,老夫却也不敢妄下断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