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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五十一章:彪子的第一夜(第1/2页)
远东安保公司的宿舍在深水埗一栋六层旧唐楼的三楼和四楼,走廊窄得两个人侧身才能错开,墙皮剥了一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白炽灯,瓦数不高,把整条过道照得跟地下室似的。
二楞子领着彪子上楼的时候,彪子背着行李卷子左看右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嫌弃还是好奇。
“就住这儿?”
“先凑合两天,等那边安排好了再换。”
“这也忒埋汰了,比咱朝阳沟的牛棚强不了多少。”
二楞子没搭理他这茬,把他领到四楼尽头的一间大通铺前面推开门。
屋里摆了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靠窗户的位置支了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电视前面坐着三个穿背心短裤的汉子在看节目,电视里放的是粤语新闻,声音开得不小。
“这几位都是安保公司的弟兄,从东北过来的,你先跟他们挤一挤。”
彪子把行李卷往空铺上一甩,屁股还没坐热就瞄上了那台电视。
“这玩意儿能换台不?”
“能,遥控器在老刘手里。”
彪子走到电视前面,看了一眼屏幕上叽里咕噜说粤语的新闻主播,一个字也听不懂,转头冲坐在旁边的一个光头汉子说:“哥们儿,换个台呗,这玩意儿谁听得懂啊。”
光头汉子叫老刘,四十出头,脖子上一道旧疤,是赵刚手底下的老兵,来港岛快半年了,粤语虽然说不利索但能听个大概,这会儿正看新闻看得入神。
“等会儿,这条新闻我正看着呢。”
“你能听懂这个?”
“听不太懂但能猜个大概。”
“那就是听不懂呗,换了换了。”
彪子伸手就去拿老刘搁在膝盖上的遥控器,老刘一把攥住没撒手。
“你谁啊你,上来就抢。”
“咋的,这遥控器是你家祖传的啊?”
“老子看了仨月了天天这个点看新闻,你刚来就想抢?”
彪子的脾气跟爆仗似的一点就着,嗓门立刻拔高了一截:“你搁东北你试试跟我这么说话。”
老刘也不是省油的灯,站起来比彪子矮半头但气势不输:“东北咋了,老子也是东北的,辽宁的。”
“辽宁的也不好使。”
两个人鼻子尖快怼到一块去了,旁边两个兄弟赶紧上来一边一个往后拽。
动静闹得不小,隔壁屋的人都探头出来看热闹。
二楞子本来下楼去打电话了,听见上面吵吵嚷嚷又跑上来,进屋一看两个人还在互相瞪眼,脑袋嗡的一声。
“干啥呢干啥呢,消停点行不行。”
“二楞子你管管你带来这人,上来就抢遥控器,规矩都不懂。”老刘梗着脖子说。
“你跟一头熊犊子讲规矩你是不是闲的。”二楞子把彪子往旁边一推,回头冲老刘赔笑,“刘哥,我这大侄子头回来港岛,不懂事儿,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赔您两条烟成不?”
“啥烟?”
“万宝路,免税店的。”
老刘哼了一声,算是给了台阶下,重新坐回去把遥控器揣进裤兜里,继续看他的粤语新闻。
二楞子把彪子拽到走廊上,压着嗓子说:“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这是港岛不是朝阳沟,打起来报警五分钟就到,你想让二叔还没开张先进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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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想看个电视。”
“你看电视能不能好好说话,上来就抢人遥控器,搁谁谁不急眼?”
“那他也不能跟我横啊。”
二楞子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带了一尊活菩萨过来。
第二天一早,李山河在旺角酒店听二楞子汇报了这事,端着茶杯没说话,喝了一口才开口。
“给他单独安排一间房。”
“单独的房没有了,四楼住满了。”
“三楼呢?”
“三楼有间杂物房,收拾收拾能住人,就是小了点。”
“够他一个人住就行,再给他弄台小电视搁屋里,几十块钱的事,别因为一个遥控器把人打残了,我还得给人善后。”
二楞子应了一声,下午就把三楼那间杂物房收拾出来了,铺了张行军床,桌上摆了一台巴掌大的黑白电视,天线是用衣架掰的,信号时好时坏,但能收到两个台。
彪子搬进去的时候乐得嘴都咧到耳朵根了,抱着遥控器往床上一躺,翻到一个放武打片的台就不动了。
屏幕上两个人拿着刀你来我往地砍,台词全是粤语一句听不懂,但彪子看得两眼放光。
“二楞子你看这招,一刀从底下捅上去,跟杀猪似的。”
“你小声点,隔壁有人睡觉。”
“这片子叫啥名?”
“我上哪知道,你看你的吧我走了,明天上午二叔找你有事。”
二楞子走了之后彪子一个人看了三个多小时,从武打片看到言情片再看到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唱歌的节目,全程没听懂一个字但愣是没换台。
到了后半夜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他翻遍了房间没找着吃的,行李包里只有换洗衣服和那把手插子。
想了想,蹑手蹑脚走到隔壁李山河的房间门口,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借着窗外霓虹灯的光摸到桌子上,看见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圆溜溜的东西,拿起来一捏,软乎乎凉冰冰的。
是冻柿子。
张宝宝从朝阳沟带出来那包冻柿子,一路从东北坐火车到广州再到港岛,李山河一直没舍得吃。
彪子不知道这茬,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灌了一嘴,好吃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一个接一个,一口气把袋子里剩下的七个全吃了,吃完把空袋子团吧团吧塞进垃圾桶里,又蹑手蹑脚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早上李山河伸手去摸桌上的塑料袋,摸了个空。
他看了一眼垃圾桶,再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鼻子里哼了一声。
二楞子进来叫他吃早饭的时候,李山河问了一句:“彪子昨晚是不是来过我屋?”
“不知道啊,我没看见。”
“那桌上那包冻柿子呢?”
二楞子往桌上看了一眼,空空如也。
“没了?谁吃的?”
李山河没回答,拿起外套往外走,经过彪子房间的时候门开着,彪子正蹲在地上刷牙,嘴角边上还沾着一点橘红色的柿子渣。
李山河站在门口看了他三秒钟,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彪子刷着牙抬头看了一眼李山河的背影,心里有点发虚,但又安慰自己反正没人看见。
他不知道那是张宝宝攒了一冬天的冻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