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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钰刚从自家“云锦轩”绸缎庄查完账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新到的、堪称精品的苏绣花样。预备去不远处的“玲珑阁”银楼寻赵珩——那家伙前几日念叨着想为母亲打造一支新发簪，正缺一份既清雅又贵气的核心纹样灵感。
周钰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长衫，外罩同色系纱袍，腰间系着简单的羊脂玉环佩，步履从容，温润如玉的君子气质在嘈杂市井中显得格外清逸。
行至一处相对宽敞的十字路口，正待拐弯，忽闻前方传来一阵非同寻常的急促马蹄声，如擂鼓般敲打在青石路面上，其间夹杂着几声货摊倾倒的哗啦声与人群的惊呼！
周钰心下一凛，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他这个方向冲来！
那马显然受了惊，双目圆睁，鼻息喷吐着白气，马背上一个玄色劲装的身影正极力俯身控缰，试图让它停下。道路两旁的人群惊慌失措，纷纷尖叫着向两侧躲避，一时间推搡跌倒者不乏其人。
更糟的是，周钰眼风一扫，发现自己身后不远处，正是几个因惊吓而呆立原地的妇孺，以及一堆堆叠得高高的货箱，退路几乎被封死！
电光火石之间，周钰非但没有向后退缩，反而向前踏了半步。他面色沉静，眼神锐利如电，猛地将手中那卷价值不菲、预备给赵珩看的苏绣样本，朝着惊马头部前方用力掷出！
“哗啦——！”
精美的绸缎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瞬间散开。阳光下，绣着繁复芙蓉翠鸟图案的极品苏绣，如同骤然绽放的华丽云霞，又似一道绚烂刺目的屏障，猛地铺展、飞舞在骏马眼前！
那匹神骏的黑马何曾见过这般景象，骤然受此视觉与动态的刺激，猛地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几乎人立而起！狂暴的冲势为之一滞。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马背上那玄衣骑者展现出了惊人的骑术与臂力。只见他身体如铁铸般稳稳夹住马腹，双臂肌肉贲张，猛力回拉缰绳，口中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喝止。那匹躁动的骏马在他强悍的控制下，硬生生被勒停在原地，只剩下马蹄焦躁地践踏着青石板路，发出“嘚嘚”的脆响。
“好险……”
“真是万幸！”
周围惊魂未定的人群这才爆发出阵阵松气声和低声议论，目光纷纷聚焦在那出手果断的青衣公子和已然控住惊马的玄衣骑士身上。
周钰也暗自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心跳有些快。他定睛看向马背上的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英气与洒脱。他穿着一身便于骑射的劲装，风尘仆仆，此刻，他正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绣品，又看向周钰，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与赞许。
“对不住！这马刚到京城，有些躁，惊扰各位了！”他声音洪亮，带着凛川特有的爽朗，利落地翻身下马，先朝周围拱了拱手，然后大步走到周钰面前。
他身材高大挺拔，走近时带着一股风尘与阳光的气息。他抱拳，姿态磊落：“这位公子，实在抱歉，马惊了，多亏你反应快！你这布料……我定要赔偿！”
周钰看着地上显然已无法售卖的苏绣，心中虽觉可惜，但见对方态度诚恳，行事光明，便也生不起气来，只是温和道：“无妨，人没事就好。些许绣品，不值当什么。”
“那不行！”青年摆手，目光落在周钰清秀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看公子气度，应是管事的？这东西定然不便宜。我周牧之行事，向来有错必认，有债必偿！该赔多少，绝不含糊！”
周牧之？
周钰心中微动。这名字……前几日才从清弦那里听说过。镇北侯的副将，自幼好友。他不动声色地又看了对方一眼，那身锐气与周遭的格格不入，确实像边关回来的人。
他微微一笑，原本的疏离淡去些许：“原来是周将军。久仰。在下周钰，家中经营些布匹生意。这卷苏绣虽难得，但既是意外，将军不必过于挂怀。”
“周钰？”周牧之挑眉，脸上露出毫不作伪的惊喜，“你也姓周？哈哈，看来咱们真有缘分！”他笑容爽朗，极具感染力，“既然是本家，我更不能让你吃亏了！铺子在哪儿？我回头一定把银子送来！”
他这番直率坦诚，与周钰平日里接触的商贾或官家子弟截然不同。周钰觉得有些新奇，也不再坚持，指了指不远处的铺面：“铺子就在前面，‘云锦轩’。将军若得空，随时可来。”
“好！云锦轩，我记下了！”周牧之重重点头，像是记住了什么军机要务。他又看向周钰，眼神明亮，“周公子，方才真是多谢了。你临危不乱，令人佩服。”
“将军过奖。”周钰谦和回应，心里却因这真诚的赞美泛起一丝微澜。
“我叫周牧之，刚从北境回来。”他主动说道，随即想起正事，“对了，周公子可知镇北将军府怎么走？离京数年，好些路都记不清了。”
周钰心下了然，仔细为他指明了方向。
周牧之认真听完，笑道：“大概知道了，多谢！”他牵起马缰，准备离开，又回头看向周钰，语气十分认真：“周公子，改日必当登门致谢！告辞！”
说完，他翻身上马，动作矫健。他控着马，对周钰最后点了点头，这才策马缓缓离去。
周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洒脱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人带来的、属于广阔天地的明朗气息。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破损的绣品，无奈地笑了笑，俯身将其拾起。
这位周将军，倒是和想象中不太一样，直率得……有点可爱。
至于那“登门致谢”，周钰并未十分放在心上，只当是客套。
第16章好友
将军府一扫平日的肃穆，多了几分迎接故人的热闹气息。
沈清弦最终还是出席了接风宴。他穿着一身萧屹早前为他备下的月白云纹锦袍，坐在萧屹身侧，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蜷缩的手指还是泻露了他的紧张。
说是接风宴，其实就是周牧之和萧屹两个好友见面。
当周牧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时，沈清弦只觉得眼前一亮。来人身材高大，与萧屹不相上下，今日却穿着一身骚包的绛红色箭袖锦袍，眉眼俊朗，嘴角天然上扬，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洒脱劲儿，与萧屹的冷峻沉稳形成了鲜明对比。
“屹之！可想死哥哥我了！”周牧之朗声笑着，上前就给了萧屹一个结实的拥抱，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下他的后背。动作熟稔自然，可见关系匪浅。
萧屹虽依旧没什么太多表情，但眼神明显柔和了许多，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路辛苦。”
周牧之这才将目光转向沈清弦，那双桃花眼（没错，又是桃花眼，但比沈清弦的更多了几分风流不羁）瞬间亮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打量。
“这位便是你的小郎君吧？”他绕过桌子，走到沈清弦面前，笑嘻嘻地拱手，“早听屹之提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的调侃意味让沈清弦耳根发热。
“周将军。”沈清弦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越，姿态无可挑剔。
“哎，别叫将军，生分！叫我牧之哥就行！”周牧之大手一挥，极为自来熟地拍了拍沈清弦的肩，“以后屹之要是敢期付你，跟哥说，哥帮你收拾他！”
萧屹在一旁坐下，慢条斯理地倒了杯酒，淡淡道：“你收拾得了我？”
周牧之“啧”了一声，回头瞪他：“在你小郎君面前，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一顿接风宴，因着周牧之的插科打诨，气氛倒是轻松愉快了许多。
他妙语连珠，说着北境的奇闻异事，朝堂的八卦趣闻。沈清弦从一开始的拘谨，到后来也能偶尔被他逗得抿唇浅笑。
他看得出来，周牧之是真心为萧屹高兴，也是真心接纳他的存在，并无半分轻视或探究的意思。这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宴席过半，周牧之拉着萧屹拼酒，两人皆是海量，推杯换盏间，话题也越发随意。
趁着沈清弦被碧云请出去看新到的秋菊品种时，周牧之凑近萧屹，挤眉弄眼地低声道：“可以啊屹之，眼光毒辣！这小美人，性子也挺有趣，不像那些木头美人，或者矫揉造作的世家子。”
萧屹瞥了他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算是默认。
周牧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正了正神色，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和不解：“我说，你既然两年前就瞧上人家了，费了这么大周折才把人娶回来，为什么不告诉他？”
萧屹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沈清弦正微微俯身，仔细看着一盆墨菊，侧脸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精致。
他眼神深邃，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告诉他什么？告诉他两年前他在城外寒山寺桃林里惊鸿一瞥，我便记到了现在？还是告诉他，我如何暗中留意他的消息，直到被太后逼婚，才觉得时机到了，顺势而为？”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牧之皱眉：“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让他知道你早就倾心于他，并非一时兴起，更非为了什么狗屁倒灶的利益，他岂不是更能接受你？”
萧屹收回目光，看向杯中清澈的酒液，摇了摇头：“牧之，你不懂。”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他年纪小，心性未定，被迫嫁我，本就满腹委屈与不甘。若我此刻告诉他，我早已觊觎他多年，在他眼中，这桩婚事恐怕更坐实了是我处心积虑的算计，只会让他觉得可怕，想要逃得更远。”
周牧之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他现在对我，刚刚卸下一点心防。”萧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我需要的是时间，让他慢慢习惯我，了解我，甚至……习惯到离不开我。而不是用一份沉重的、可能让他窒息的‘旧情’，去压迫他。”
他看向周牧之，眼神锐利而清醒：“感情这种事，强求不得，也急不得。尤其是对他。”
周牧之看着好友，半晌，摇头叹了口气，举起酒杯：“行吧，你总有你的道理。反正人已经在你身边了，慢慢熬着吧。来，喝酒！”
萧屹与他碰杯，目光却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个清隽的身影。
两年前，寒山寺，桃花纷飞如雨。
那个身着月色锦衣、手持书卷、立于桃树下仰头看花的少年，眉眼如画，笑容干净得仿佛不染尘埃，一瞬间就撞进了他沉寂多年的心里。他当时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北境风沙磨砺出的坚硬心防，在那一眼中，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