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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什么也没再多问。只是看着沈清弦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眼睫，感受着他系玉佩时指尖残留的、挥之不去的凉意，和那平淡语气下竭力锁住的惊涛骇浪。
他手臂收拢，将眼前这个分明携着满身风雨与恐惧而来、却偏要装作只为送一件小物的人，重新拥入怀中，更紧，更沉。
用尽此刻所能给予的全部安稳与接纳。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体温，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依旧悬心的忧虑交织。
片刻后，萧屹不得不松开他，低声道：“阿弦，我得回军营了。毒未全解，我离开太久，恐惹人生疑，于军心不利。”
沈清弦身体一僵，立刻明白过来。
他是三军统帅，无数双眼睛看着。若让人知晓主帅身中奇毒、虚弱不堪，甚至私自离营与来历不明之人相见，后果不堪设想。
“我送你。”沈清弦立刻道，随即又补充，“远远地，看着你进去就好。”
萧屹想拒绝，但看着沈清弦眼中不容商量的坚持，只得点头。
他此刻确实乏力，有阿弦在一旁，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能让他安心几分。
两人悄悄离开客栈，沈清弦唤来暗卫，吩咐他们隐匿跟随。
萧屹戴上兜帽，掩去面容，在沈清弦的搀扶下，朝着苍云隘口军营的方向行去。
直到能远远望见军营辕门的灯火，沈清弦才停下脚步。
“就到这里吧。”萧屹转过身，抬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回去早些歇息，别担心我。顾骁那边……他暂时还需要我，解药之事，他不敢不尽心。你自己……万事小心。”
“嗯。”沈清弦点头，千言万语只化成一个字，“你……快回去，夜里风大。”
萧屹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才转身，挺直脊背，一步一步，朝着那片代表着责任与危险的灯火走去。
尽管脚步依旧虚浮，但那背影，依旧努力维持着统帅应有的沉稳。
沈清弦的手无意识地向前伸了一下，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蜷缩，最终只是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抵进掌心。
他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努力维持沉稳却难掩虚浮的背影，融入军营的阴影之中。
冰冷的夜风吹透衣衫，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又被无尽的担忧田满。
替身的疑影或许暂被压下，但毒伤的阴影却更加庞大真实地笼罩下来。
第148章故人来
沈清弦一夜未眠。
客栈的床榻冰冷陌生，窗外风声呜咽，像极了他心头盘旋不去的恐惧。
萧屹苍白的面容、虚浮的脚步，还有那份强撑的沉稳，反复在眼前闪现。
他什么也做不了。
不能随他进军营，不能守在病榻前，甚至不能公然打探他的消息。
这种无力感，比当初在京城苦等时更加尖锐刺骨。
晨光熹微时，一个念头忽然清晰起来——阿钰。
是了，阿钰在这里，以阿钰的性子，既然来了，绝不会只是看看。
他一定在做什么。
沈清弦立刻起身，吩咐暗卫在城中暗中寻访“周记”或与周钰相关的商号。
他自己也换了身不起眼的布衣，走上街头。
边城不大，商肆却也繁杂。
一日寻下来，“周记”未见，倒是那“牧玉阁”的幌子，在几条主要街巷看见了不下三四回。
铺面不算最气派，却整齐干净，进出的伙计看着也精神。
沈清弦在一家门脸最大的“牧玉阁”对面茶摊坐下了，要了碗粗茶，静静看着。
他看见有伙计赶着马车从铺后巷子出来，车上货物盖着油布，轮辙印痕颇深，似是重物。
也看见有管事模样的人匆匆进出，神色干练。
直到日头偏西，茶摊老板都开始好奇地打量这位坐了一下午的清俊公子时，沈清弦才起身，径直走向那间“牧玉阁”。
铺子里正有客，伙计见他气度不凡却衣着简朴，一时拿不准，客气迎上：“这位公子，想看些什么？咱们这儿有上好的关外皮货，也有南边的绸缎。”
沈清弦目光掠过琳琅货架，平静道：“我找你们东家，周钰。”
伙计一愣，面上客气不减，眼底却多了警惕：“公子是……？”
“故人。”沈清弦只说了两个字。
伙计迟疑，打量他片刻，终是道：“公子稍候，容小的进去通传一声。”这兵荒马乱之地，一个陌生人口称东家名讳，他不敢怠慢，更不敢轻易放进。
后堂小院，周钰正对着一摞账册和北境地图凝神思索。伙计低声禀报，他笔下未停，只问：“什么样的人？”
“很年轻，看着不到二十，长得……特别好看，就是脸色不大好。说是您的故人。”
周钰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特别好看、年轻、脸色不好、故人……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一个名字几乎要呼之欲出。
他心脏微微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笔轻轻搁下，语气平静如常：“请客人到后堂偏厅用茶，我这就来。”
待伙计应声退下，周钰才缓缓站起身，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皱褶的衣袖，步履看似平稳地走向前铺，唯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急。
掀开通往前铺的棉布帘
沈清弦正背对着他，仰头看着壁上挂的一幅北地风物画，侧影清瘦，肩背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紧绷的孤寂。
“阿弦？”周钰脱口唤道，声音里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的担忧与急切
沈清弦闻声回头。看见周钰的瞬间，他眼中强撑的平静像是冰面骤然开裂，露出底下汹涌的恐慌与脆弱。
他快步走来，几乎是跌撞着，一把紧紧抱住了周钰，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哑发抖，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哭腔：
“阿钰……他中毒了……很重……我看见了……他脸色好差……”
周钰被他撞得后退半步，随即稳稳接住这具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力回抱住沈清弦，手掌在他背上一下下轻拍，像年少时每次他受了委屈或害怕时那样。
“没事，阿弦，没事……”周钰低声重复着，声音沉稳，试图安抚那几乎要破碎的情绪，“慢慢说。”
良久，沈清弦才慢慢平静下来，松开手，眼圈通红，却已逼回了泪意。
周钰引他到后堂安静小间，亲手斟了热茶推过去。
“你何时到的？怎么……找到这儿？”周钰问，目光扫过他眼底的青黑。
“昨日。”沈清弦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依旧冰凉，“我……没法进军营，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想着你或许在，就找来了。”
他抬眼，看向周钰，嘴角勉强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牧玉阁’……这名字起得好。‘牧守边关，玉韫深怀’，是你和周大哥名字的寓意吧？”
周钰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意如春风化开他眉宇间惯有的沉静：“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看来我这招牌，挂得还算明白。”
沈清弦点头，低声道：“你一直往军营送东西……他竟一次也没发觉异样。”
周钰笑意微敛，轻轻摇头：“他心思都在战事和毒上，哪里会留意这些细处。况且，”他顿了顿，“我也没想让他知道。”
两人一时沉默。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
倾尽全力的守护，未必需要被守护者知晓。
“还没用饭吧？”周钰打破寂静，“这附近有家小馆，羊肉炖得极烂，我们边吃边聊，不提那些。”
小馆藏在深巷，热气腾腾，烟火气十足。热汤下肚，沈清弦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两人刻意避开沉重话题，只说些沿途见闻、京城旧事，仿佛又回到了无忧年少时。
饭后，两人踏着秋初的暮色往回走。晚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卷起街角几片早落的黄叶。
刚出巷口，一个追着破藤球的小小身影冷不丁从斜里冲出来，直直撞在沈清弦腿上，又被反弹力道带得向后跌去。
“小心！”周钰眼疾手快，俯身一把将那小豆丁抄住，稳稳扶起。
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娃，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夏布衣裳，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脑门上，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惊魂未定，却也不哭，看着周钰，脆生生道：
“谢谢叔叔！”
周钰松开手，温声道：“下次小心些，街上彻马多。”
女娃点点头，抱起藤球，又像阵小风似的跑开了。
沈清弦站在一旁，目光追着那小小的背影，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怎么了？”周钰问。
“阿钰，”沈清弦转回头，神情有些困惑，“那小女孩……我看着有点眼熟。眉眼……有点像你。”
他顿了顿，仔细回想，“不，不太像你……倒更像……你大哥周珏。”
周钰闻言也怔了怔，回头望去，那女娃早已跑得没影。“是吗？”他笑了笑，不甚在意，“许是缘分吧，边城孩子，眉眼开阔的也多。”
两人继续并肩而行，将方才那点小小的插曲抛在脑后，也绝口不再提军营、毒伤与战事。
夜色渐浓，边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这片被战争阴云笼罩的土地上，勉强拼凑出一角短暂而珍贵的宁静与暖意。
而周钰这晚给周珏写了家书。都是平时那些报平安的话。
末了竟鬼使神差的把今日发生的事告诉大哥，信中没有提沈清弦。
只说那个孩子还有点像大哥，语气有点玩笑的意思。
第149章应该的
军营，中军帐后的医帐内，气氛凝重。
顾骁秘密送来的第一批药草与详细配方已抵达。
几位军医围着药炉和摊开的方子，眉头紧锁，低声争论着君臣佐使、火候时辰。
这“蚀骨青”的解药配制极为繁复苛刻，差之毫厘便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加重毒性。
萧屹半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前两日，因止痛汤药的作用，紧锁的眉宇稍稍舒展。
顾骁提供的缓解药物确实起效，但距离真正解毒，还需时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传令兵带着满身热气扑跪在地，声音急促：“报——！将军！北凛大军在隘口外三十里处集结列阵，顾彻派使者前来，称我朝至今未就‘损毁草原、毒害水源’之事给出赔偿与答复，视同宣战！现已逼近二十里！”
帐内陡然一静。
萧屹倏然睁眼，眸中虚弱尽褪，锐光乍现。
他撑着手臂欲起身，一阵眩晕袭来，让他动作滞了滞。
“屹之！”周牧之抢上前一步按住他，“你绝不能去！你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