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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在乎旁人如何看他，却不愿萧屹因他而落人口实。
就在林小姐悻悻欲退时，沈清弦轻轻抽回被萧屹握着的手，站了起来。
“国公爷说的是，”他先对萧屹温言一句，随即转向御阶下，声音清越平和，“沈某确不喜竞逐。不过，既然这位小姐诚心相询，沈某若一味推却，反而不美。便试辨这第三味吧。”
他步履从容行至锦盒前，并未凑近深嗅，只于三尺外略一驻足，便道：“滇南密林所产，三七之花，经特殊焙制，取其苦辛之气。此物非常规香料，多作药用，有散瘀定痛之效。但此盒中所盛，火候稍过，焦苦味重而药香散，效用已减三分。”
内侍惊讶揭开核盖旁小缝检视，旋即高宣：“沈郎君所言无误！正是滇南贡上的三七花炭！”
席间泛起微澜。猜错几人面露讶色。那出言挑衅的小姐，脸上更是一阵红白。
沈清弦并未归座，目光平静扫过剩余锦盒：“既已破例，不妨再试两味。”
他行至第四盒前，片刻即道：“暹罗国金颜香，乃一种树脂，香气甜暖持久。此块纯度极高，为上品。”内侍再验，果然。
第五盒，他沉吟稍久，方道：“此非外邦之物，是宫中旧方‘雪中春信’的残香。以腊梅、柏子、沉香末等和合，埋于雪地窖藏数年方得。香气冷冽中透暖意，似寒梅吐蕊。可惜此香保存不当，受了潮气，梅韵已损，只余沉柏之气稍显。”
此番不仅说出香名，连制法、意境、缺损处都一一道明，见识之广、体察之微，令人叹服。
内侍捧着盒子的手都有些抖，连连称是。
殿中先前那些质疑探究的目光，已然变作惊异与叹服。
皇帝谢星遥不知何时已回座，此时抚掌笑道：“好眼力，好见识。沈卿于香药一道，竟有如此造诣。看来朕赐这‘安业郎’，倒是恰如其分。”
沈清弦躬身谢恩，依旧宠辱不惊：“陛下过誉，微臣不过闲暇时翻阅杂书，略知皮毛。”
他回到座位，萧屹立刻将暖好的手炉递到他微凉的掌心。目光相接，尽是无需言说的了然与骄傲。
他的阿弦，不是锋芒毕露的剑，而是光华内蕴的玉，必要之时，清辉自亮，足以涤清尘嚣。
经此一事，席间再无人敢小觑这位沈郎君。
沈清弦落座时，目光不经意掠过那位面色犹自难堪的林小姐，忽然想起——这位，似乎也曾是萧屹的追求者之一。
只是与张静姝那般坦荡欣赏、随心而喜的性子不同，这一位，怕是更多了几分不甘与计较。
丝竹再起，到了献艺环节。几家有心的贵女格外卖力，舞姿翩跹，眼波流转间，总有意无意地飘向萧屹的方向。
张静姝看得分明，凑近沈清弦，用团扇半掩着唇，小声道：“瞧见没？国公夫人的位置，惦记的人可没断过。如今见你虽好，却终究……嗯，有些人便觉得未必没有机会。”
沈清弦正看着场中歌舞，闻言侧首，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灯火，忽然问：“张小姐，若我没记错，你从前……似乎也追求过萧屹？”
他语气平和，带着淡淡好奇，仿佛只是在讨论今日天气。
“咳咳……”张静姝一口果酒差点呛住，脸颊瞬间涨红，眼神游移一瞬，才强作镇定地挺直背脊，摸了摸鼻子，“那、那怎么一样！我那时是……光明正大地欣赏！国公爷英武不凡，还不许人倾慕一下啦？”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只是耳根还红着，“再说了，那都是多久前的老黄历了！那时我又没见过你！”
她说着，目光落在沈清弦被灯光镀上柔光的侧脸上，理直气壮补充：“要是早让我看见你，我肯定不追萧屹了！”
“咳！”这次轮到萧屹被酒水微呛了一下。
他眉头倏地一跳，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如电般扫向张静姝。
那眼神里的意味复杂难言——仿佛自己珍藏的稀世美玉，不仅被人觊觎，这觊觎者还如此理直气壮。
目标明确地当着他的面表示要转移兴趣。
沈清弦也没料到她如此直白，怔了怔，看着张静姝那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坦荡模样，又瞥见萧屹瞬间黑沉又强自按捺的脸色，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唇角忍不住微微弯起。
张静姝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头，嘿嘿干笑两声，赶紧埋头吃菜，假装刚才口出狂言的不是自己。
殿中歌舞依旧，灯火辉煌。
第175章稚子醋
宫宴上那点细微插曲，并未逃过御座上那两双眼睛。
谢星遥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赵明薇则轻轻摇了摇头，似是无奈，又觉有趣。
宴散时，月华已铺满宫道。
回府的马车上，沈清弦有些倦了，靠着萧屹肩头假寐。
萧屹揽着他，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他一缕散落的发丝。
车厢内只余车轮碾过青石的规律声响。
静了片刻，萧屹忽然低声道：“那张静姝……”
沈清弦眼睫未抬，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没什么。”萧屹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他发顶，声音闷在衣料里，“日后宫宴，离她远些。”
沈清弦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肩膀轻颤。
他睁开眼，在昏暗光线里仰头看萧屹绷紧的下颌线：“国公爷这是……醋了？”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指尖轻轻戳了戳萧屹胸口：“今日那位林小姐，不也是你从前的风流债？这般算来，京城里的公子贵女，我的情敌怕是要数不过来了，萧将军。”
萧屹不语，只收紧了手臂，低头精准地吻住那带着笑意的唇，将未尽之言与那点莫名的不爽，尽数堵了回去。
马车轻晃，驶过寂静长街。车内暖意氤氲，车外的流言与窥探，皆被隔绝在这方寸之间。
…………
夜深，国公府主院。
萧屹洗漱毕，刚侧身躺下，早已窝在锦被里的沈清弦便自然地依偎过来。温热的躯体相贴，带着沐浴后清冽又柔软的气息，是萧屹最为贪恋的温暖。
“今日在殿上，”萧屹忽然想起什么，指尖无意识地卷弄着沈清弦后颈细软的发丝，“你站起来时，我其实有些后悔。”
“后悔什么？”沈清弦的声音带着困意，更显绵软。
“后悔说了那句话。”萧屹坦诚，“倒激得你非要去证明什么。我的阿弦，本就不必向任何人证明。”
沈清弦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发丝擦过萧屹的下巴：“不是证明。只是不想让他们觉得，你护着的人，真的除了依附你，便一无是处。”他声音渐低，却清晰，“你那么好，我总不能……差得太远。”
萧屹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重重搔了一下，酸胀得厉害。他低头，寻到沈清弦的唇，印下一个温柔绵长的吻。
“你从来都不差。”吻毕，他抵着他的额，低声叹息，“是我捡到了宝，还总怕人瞧见，想藏起来。”
沈清弦被他这话逗笑，眉眼弯弯，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动人：“那现在藏不住啦。”
“嗯，藏不住了。”萧屹认命般叹息，语气里却尽是满足，“只好看紧些，免得被谁惦记了去。”显然还记着张静姝那番要是早看见你就不追萧屹了的豪言。
沈清弦笑出声，指尖调皮地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肩胛：“国公爷怎的这般小气。”
“对你，大方不了。”萧屹捉住他作乱的手，握在掌心，十指交缠，拉到唇边吻了吻指尖，“睡吧。”
“好。”沈清弦乖顺应了，阖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弧影。
他全身心放松地依偎着身后温暖坚实的怀抱，仿佛那是世间最安稳的归处。
…………
腊月二十七，年关将近，国公府上下正忙着洒扫布置。
周牧之便是这时，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一脸劫后余生地踏进了府门。
“屹之，清弦，救命！”周牧之把躲在他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的周珺然往前轻轻一推，对着迎出来的萧屹夫夫唉声叹气。“这孩子太皮了，我和阿钰实在招架不住。”
沈清弦见是珺然，面露喜色，蹲下身柔声唤她：“珺然，来。”
珺然见到熟悉的沈叔叔，眼睛一亮，脆生生喊了句“沈叔叔”，便扑了过去，却又在抱住沈清弦脖颈时，偷偷描了一眼旁边神色淡淡的萧屹，小声补充：“……萧……叔叔。”
周牧之搓了搓脸，继续诉苦：“这孩子精力旺盛倒也罢了，偏生总在我与阿钰……”他顿了顿，耳根微红，含糊带过，“总之，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敲门，不是说怕黑，就是非要找小叔。大哥那边铺子年底盘账，实在抽不开身。放这儿陪清弦两日，大哥忙完就来接人。”
他说完，不等萧屹点头，拍了拍珺然的小脑袋，转身就走，步伐之快，颇有几分后面有狼追的架势。
沈清弦失笑，牵起珺然软软的小手：“无妨，珺然会很乖的，对不对。”
起初一日，确也如此。
沈清弦带着珺然挂灯笼、贴福字、剪窗花，小女孩清脆的笑声洒满庭院，沈清弦也难得舒展眉眼，享受这寻常天伦之乐。
珺然嘴甜，又生得玉雪可爱，府中上下无人不喜。
变故发生在萧屹忙完之后。
不知怎的，这小丫头片子忽然开了窍，或是本能察觉了谁才是这座府邸里说了算的那个，竟把哄人的本事全用在了萧屹身上。
“萧叔叔，你累不累？珺然给你捶捶肩！”
“萧叔叔，这个点心可甜了，珺然特意留给你的！”
“萧叔叔，珺然新学了一首诗，背给你听好不好？”
她迈着小短腿，跟前跟后，仰着白嫩小脸，大眼睛眨巴着，满心满眼都是“萧叔叔”，那股亲热劲儿，比对她亲爹周珏和小叔周钰更甚。
萧屹虽性子冷，但对孩子终究存着一份宽容，加之珺然确实机灵讨喜，偶尔也会应她两声，或接过她踮脚递来的点心。
这便不得了了。
沈清弦发现，只要萧屹在，珺然那双原本总黏着他的大眼睛，立刻就会转移目标。
用晚膳时，她非要挨着萧屹坐；萧屹在书房看书，她便搬个小杌子坐在门口守着；晚上萧屹替他暖手时，这小丫头也能寻个由头挤过来，硬要把自己的小手也塞进萧屹掌心，美其名曰“珺然的手也冷”。
沈清弦面上不显，依旧温和带笑，夜里却咬着被角，在萧屹怀里闷闷道：“这小丫头，是专程来同我抢夫君的么？”
萧屹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将人搂得更紧：“胡说什么，她还是个孩子。”
“孩子才可怕。”沈清弦抬起脸，眼底难得染上几分真实的懊恼与醋意，“你没瞧见？她今日恨不得挂在你身上。若不是你，换做旁人，早被她哄得不知东西南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