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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来大概就是这样的原因吧！
周珏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小时候哄他那样：“往事已矣，不必再咎。如今重逢，珺然康健，便是天大的幸事。”
窗外秋风呜咽，窗内烛火静静燃烧。
第164章种子生根发芽
边关捷报飞驰入京的同时，萧屹将善后事务交与周牧之，带了身边的几名暗卫，与沈清弦轻车返京。
回京的路途竟意外地顺畅起来。连天气都格外晴好。
马车辘辘，穿过逐渐繁华的城镇，京城的轮廓终于在望时，连日的紧绷仿佛也随着熟悉的景致而悄然松懈。
马车径直驶入镇北侯府，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阖上，隔绝了外界。
府中一切如旧，仆役恭敬，庭院整洁，暖阁里甚至提前熏好了萧屹惯用的松柏香，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等候主人归来的宁静。
萧屹甚至来不及换下沾了风尘的外袍。
“阿弦，”他握住沈清弦的手，指尖温热，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与一丝歉然，“我需即刻入宫面圣，呈报北境详情。你且在家好好歇息，让府医看看，这一路到底劳神。”
他的目光仔细描摹过沈清弦的眉眼，似乎想确认那份途中挥之不去的阴翳是否已被家门的安稳驱散。
沈清弦任他握着，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弯起一个很妥帖的弧度，声音轻缓：“我没事，只是有些累。正事要紧，你去吧，我等你回来。”语气平和柔顺，听不出丝毫异样。
萧屹深深看他一眼。宫使的催促声再次传来，他却仿佛没听见，指腹在沈清弦手背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那是他在北境帐中，听顾骁转述那三个字时，就想象过无数遍的动作。
“好好休息。”他最终开口，声音比往常更低沉些，“什么都别想，一切有我。”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仿佛被那句他亲耳听闻却未亲耳听见的“我爱他”浸透，带着沉甸甸的许诺的分量。
他最终只是用力捏了捏沈清弦的手，转身大步离去。
沈清弦站在原处，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府邸深处。
周遭仆役各司其职，安静无声，偌大的厅堂只剩下他一人。
方才面对萧屹时那层柔和的壳，仿佛随着他的离去，一点点剥落下来。
他缓缓走到窗边，秋末午后的风还是有些凉，吹在修剪整齐的花木上，一片宁和繁荣。
然而，这片他离开了数月、曾与萧屹有过无数亲密时光的天地，此刻竟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窒闷。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
北境的奔波、山隘的惊险，都未能真正击垮他。
相反，那种置身于不确定危险中的感觉，某种程度上压制了另一种更顽固的、绵里藏针的折磨。
如今，危险暂退，安稳袭来，那被强行压下的东西，便如同水底的沉渣，再也按捺不住地翻涌上来。
那库房深处，那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里，那卷边角磨损的旧画。
画中月白少年立于桃林，风姿清逸，侧面轮廓……与他确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可那神态，那场景，他不记得自己经历过。
当时惊怒、心寒、自我怀疑如潮水般灭顶的滋味，又一次清晰地漫上心头。
他那时甚至想过要立刻冲到萧屹面前质问——你求娶我，对我好，究竟是因为我是沈清弦，还是因为我像极了这画中被你珍藏多年的影子？
可那时萧屹身中剧毒，生死未卜。那质问便硬生生堵在喉咙里，化作更深的猜忌和恐惧，沉在心底，日夜啃噬。
后来，北境重逢，生死交错，所有这些，都像温暖的浪潮，一度将那冰冷的猜忌冲击得摇摇欲坠。
他曾以为，在生死面前，这点疑虑或许不值一提。
他曾试着说服自己，萧屹的情意做不得假。
可如今，回到这承载了所有真实生活的地方，那幅画所带来的尖锐刺痛，非但没有被边关的风雪和鲜血磨平，反而因为有了萧屹爱他这个认知的对比，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令人惶恐。
如果那份爱是真的，那这幅画又是什么？
是无关紧要的过去，还是他沈清弦始终未能触及的、萧屹内心深处真正的“月光”？
他究竟是他自己，还是一个……恰好符合了某种期待的替代品？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质问的冲动早已在拖延中变得迟疑而怯懦。
如今竟不知如何开口了。难道要拿着那幅画，去问刚刚为国征战归来、对自己呵护备至的夫君：“你是否透过我，爱着别人？”
万一……答案是他最恐惧的那一个呢？
沈清弦闭上眼，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晃动的血红。
他靠在冰凉的窗棂上，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袖口细腻的布料。
侯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这份安静，比北境的战场更让人心慌。
他缓缓走回内室，那里的一切陈设依旧按他的喜好布置，甚至多添了几盆他喜欢的兰草。
可他却觉得，自己像个误入他人领地的客人，每一步都踩在虚幻的温情之上，底下可能是万丈深渊。
萧屹入宫复命。
而沈清弦独自留在这座华丽安稳的侯府里，第一次感到如此清晰的孤独，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那幅旧画的阴影，如同无声扩张的蛛网，将他刚刚因共同经历生死而稍感踏实的心，重新密密地缠绕起来，越收越紧。
他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心笼。
第165章不醉不归
北境的烽烟彻底散去时，京城已悄然入了冬。
第一场薄雪覆盖了皇城的琉璃瓦，也迎来了凯旋的大军。
周牧之率领着北境主力部队班师回朝，同行的自然有周钰。
大军归营，论功行赏的旨意很快便下来了。
金銮殿上，皇帝谢星遥论功行赏，毫不吝啬。
萧屹晋位镇国公，世袭罔替，赏金银田宅无数，荣宠至极。
周牧之晋为正三品昭武将军，领京畿骁骑营指挥使，实权在握，风光无两。
赵珩因作战勇猛，更有救护主帅之功。被破格提拔为从五品武德郎将，调入京营任职。
这后一项，谁都看得出是萧屹格外提携。
就连沈清弦与周钰，也因改良军衣、保障后勤之功，得了朝廷嘉奖，沈清弦得了个“安业郎”的散官衔，周钰则得了皇帝亲笔御书“惠工恤戎”的匾额，并许诺其商队日后在北境行商可得便利。
虽非实职，却也是难得的体面与认可。
镇国公府门前车马如流，道贺者络绎不绝。
然而萧屹却以伤病初愈，需静养为由，将大多数应酬挡在了门外。
他的心思不在这些虚礼上，全系于归府后越发沉默安静的沈清弦身上。
封赏带来的不是喜悦，沈清弦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冰雾笼罩。
他在萧屹面前依旧温顺，笑容妥帖，眼神却时常空茫地落在远处，夜间偶有惊醒，冷汗涔涔。
萧屹柔声询问，他只摇头说无事，指尖却冰凉。
…………
这日，赵珩兴致勃勃地攒了个局，说是念叨了许久，定要三人好好聚一次，不醉不归。
地点选在城郊一处周钰新置的雅致别院，清静，正好说话。
沈清弦似乎也想透口气，应下了。
萧屹自然无有不允，只再三叮嘱少喝点。
三人聚在别院暖阁里，炉火融融，窗外是初冬略显萧瑟的庭园景致。
酒是赵珩带来的边关烈酒烧刀子，说是要让他们尝尝真正的军营味道。
几杯温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
周钰问起沈清弦日后打算：“科举之路，还走吗？”
沈清弦握着酒杯，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半晌才轻声道：“医术上，简单的病症已难不倒我，还可继续钻研。武功……”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萧屹亲自教的，也学得不错。即便日后一个人浪迹天涯，大抵也够防身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周钰心头微微一震，与赵珩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珩神经粗些，只当他是玩笑，哈哈笑道：“浪迹天涯？阿弦你可别吓唬国公爷！”
他又想起什么，对着周钰挤眉弄眼：“对了阿钰，起初在军营，国公爷格外照看我，我猜是因为清弦。可后来周将军……”
他促狭地朝门口方向努努嘴，意指周牧之，“也总是明里暗里看顾我，我就糊涂了。原来根子在你这里！你俩居然偷偷摸摸就私定终身了？我简直……太意外了！瞒得我好苦！”
周钰被他闹得耳根微热，轻咳一声，还未答话，暖阁的门便被推开，周牧之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笑问：“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暖阁内气氛微妙地一静。
就这样止住了话题。
周钰察觉沈清弦不同往日，话少，一个劲喝酒，劝了一句：“阿弦，这酒后劲大，慢些喝。”
沈清弦只是摇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喃喃道：“没事……心里烧得慌，这酒……正好。”
周钰看着沈清弦，眼中带着忧虑。
暖阁外，萧屹正独自在府中书房，对着跳动的烛火拧眉苦思。他召来了福伯。
“福伯，我离京北上这段时间，郎君在府中……一切可有异常？”
福伯仔细回想，躬身道：“回国公爷的话，郎君每日作息倒是规律，不是看书习武，便是……在库房整理旧物。尤其您刚出征那阵子，郎君几乎日日练好几个时辰。”
福伯斟酌了一下说道：“后来便开始整理库房，后来就特别安静。”
库房？旧物？萧屹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将这些碎片联系起来，却仍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
是什么旧物让他如此牵肠挂肚，甚至形于梦寐？与他如今的心事，又有什么关联？
“老奴想起来了，郎君有一日抱着个箱子来问老奴，问箱子里面是什么，画的是谁。老奴想到郎君应该是高兴，便说那是侯爷的宝贝。”
“对，大概就是这样，后来郎君脸色很不好，很像连日噩梦的样子，一点精神头都没有。”
萧屹反复想福伯说的这些问题。
一幅画……他的“宝贝”……阿弦问了是谁后，便神色大变，噩梦缠身……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击中了他。
寒山寺。桃林。两年前。
是了。他当初珍藏那幅小像，不过是惊鸿一瞥后的私心念想，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真正求得那人。
后来强娶，是情势所迫，也是私心作祟。他自认倾心相待，日久见真情，总能化解最初的强硬与不堪。
可他独独忘了——在阿弦看来，那或许根本不是深情，而是……处心积虑，甚至……是源于他尚在稚龄时的、令人不适的觊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