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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蜕变
几千斤的跨国订单砸下来,响水涯大队部的任务一下子艰巨了起来。
林建军心里很清楚,现在劳作的人多,管事的人却不足,除了他就赵广俊了,他现在急需要一个能替他管理生产的人,他的首要人选,就是刘卫东。
刘卫东跟他干的最久,前世他的经历也表明他是一个有天分的人,现在只是缺一个机会而已。
那天傍晚,天上下着小雨,。
林建军把刘卫东叫进了大队部堆杂物的西屋,然后把门锁上。
屋里散落着霉烂的稻草和旧农具,有些阴冷。
刘卫东穿着件油渍麻花的工装棉袄,裤腿上还黏着潮湿的香菇培养料,局促地站在老旧的八仙桌旁。
他不知道林建军突然单独把他叫来这里是干啥。
林建军没绕弯子,摸出一盒红梅烟,塞给刘卫东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
青烟在土屋里散开,他开门见山:「卫东,从明天起,村后那四间大棚连带着烘乾房,全部交给你统管。」
刘卫东刚划燃火柴,听了这话,瞬间一惊。
火苗子直接燎到了指尖,烫得他「嘶」了一声,赶紧把火柴甩在地上踩灭。
他愣愣地瞅着林建军:「建军哥,你这唱的是哪一出?以前不都是你指哪我打哪吗?
「」
「以前是小打小闹,这回追加的单子有多重,你心里有数。」
林建军上前一步,两只大手按住刘卫东的肩膀,直视着他。
「从明天开始,大棚里的生产安排丶人工调度丶控温控湿,还有最要命的出厂品控,全凭你一句话。我跑外面的销售和原材料,村里的生产,你得给我顶起来!」
刘卫东张了张嘴想推脱,可看着林建军那双坚定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屋里只剩下两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菸头一明一灭的微光。
「建军哥,我怕给你砸了锅。」刘卫东的声音透露着一丝不自信。
「我就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你让我下死力气丶挑大粪丶搬菌包,我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这香菇是要卖给外国人的,要是哪一炕火候没吃准,烘黑了丶品相坏了————我刘卫东把我这百十斤肉卖了也赔不起啊。」
林建军叹了口气,沉声道:「卫东,你抬头看着我。你跟我伺候这棚子一年零三个月,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怎么配料丶怎么消毒丶怎么控温丶怎么烧无烟煤,哪一道工序不是你用手板心摸过百十遍的?
实话说,现在论种菇烘菇的手艺,我林建军都得拜你当师傅!
你现在不缺本事,你缺的是骨子里的一口气!」
林建军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刘卫东缓缓抬起头,那张黑红的脸上,犹豫和渴望出人头地的火苗交织在一起,表情变换不定。
林建军知道,刘卫东心中是有能力和野心的,不然前世他不会成为村子里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看着刘卫东的表情,他知道,估计刘卫东快要同意了。
果然,刘卫东问道:「建军哥,你就这么信得过我?」
「不信你,我敢把全村老少爷们的家当交到你手里?」
林建军站起身,从桌子抽屉里翻出一份用复写纸抄写丶盖了大队部鲜红公章的纸页,拍在桌上:「卫东,看看这个。」
刘卫东站起来凑到昏暗的灯光下。
那是一份《生产责任承包合同》。
「从这批订单开始,除去原材料和人工,净利润里,你个人拿两成。」林建军一字一顿,「这是你该得的分红。你是这四间大棚的总掌柜。干好了,年底你在村里盖新瓦房丶
娶媳妇;干砸了,咱哥俩一起去公社蹲班房。」
刘卫东死死盯着那「两成分红」四个字,一下子激动起来。
不仅仅是钱多了,而且自己还得到了尊重,这是自己凭本事挣来的!
「啪嗒。」一滴粗大的汗珠子砸在复写纸上。
刘卫东接过林建军手里的原子笔,因为攥得太狠,笔尖差点把薄纸戳破。
他在乙方签名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刘卫东」三个大字。
「建军哥,啥也不说了。大棚要是出了差错,我刘卫东把脑壳剁下来给你当凳子垫!」
林建军没有看错刘卫东。
从这天晚上起,响水涯的社员们惊讶地发现,刘卫东变了。
原先那个干活虽然卖力丶但总喜欢和村里人插科打浑丶没事就蹲在树荫下扯闲篇的「卫东小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整天沉着脸丶蜕变了的生产总管。
甚至蜕变的有些变态了。
他每天清晨四点半,准时打着把手电钻进大棚。
不光看温度计,还亲自动手扒开泥土闻菌丝的气味,用手背去试探空气里的潮气。
等翠花丶张婶等十几个雇来的妇女进棚干活时,刘卫东就背着手在过道里来回巡视。
「张婶,这菌包压得不够实,中间留了空眼,过几天准得长霉。拆了重新装!」
「翠花,剪菇蒂的时候留长了!日本客户要的是精选菇,菇柄超过一公分一律算次品。你这一剪刀下去,大队部就得亏几分钱,重剪!」
他的话变得极少,平日里挂在脸上的憨笑彻底收了起来,变得严厉起来。
有几次,村里几个辈分长的妇女被他训得脸上挂不住,私底下找村支书赵广俊告状,说刘卫东拿了鸡毛当令箭,六亲不认。
赵广俊却把眼珠子一瞪:「卫东那是替全村守着金库呢!谁要是觉得他严,行啊,回自家地里刨红薯去,别在香菇房拿这外贸分红的现钱!」
到了下午和前半夜,刘卫东也不闲着,将工作重心转移到了烘房。
三座大烘灶一起运转,屋里的温度逼近六十度,热浪滚滚。
刘卫东就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毛巾,守在铁质的温度计前。
林建军有一次深夜忙完外务,下半夜两点路过烘房。
顺着窗户往里看,只见刘卫东双眼熬得全是血丝,却依旧死死盯着火苗,每隔十五分钟就往灶膛里添一次无烟煤。
那一刻,林建军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响水涯的外贸买卖搞得如火如茶,大车小车不断往村外拉货的消息,很快在方圆几十里的村落间传开了。
村里的舆论裂成了几截。
绝大多数跟着林建军干丶拿到了实实在在现钱和工分的社员,提起林建军两口子,无不竖起大拇指。
而那些胆子小丶当初冷眼旁观的闲汉,如今看着人家大筐大筐地分肉分面,眼里则是藏不住的嫉妒,酸溜溜地在井台边嘀咕:「走资派做买卖,长久不了,过几天迟早被上面抓典型。」
然而,在这些喧嚣的议论之外,村子的角落里,却有一股怨念在悄然滋生。
孙大牛坐在自家的堂屋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柄豁了口的砍刀,正机械地劈着一根枯乾的竹竿。
竹屑四溅,落在他的草鞋上。
他出狱已经快半年了。
在那个高墙环绕的地方待了一年多,外面的世界似乎彻底变了样。
原先在村里说一不二丶带着一帮兄弟吃香喝辣的「大牛哥」,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刑满释放分子。
走在村路上,大人远远看见他,会一把扯过自家孩子,低声啐一口:「离这丧门星远点。」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孙大牛有些接受不了。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林建军现在的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全县都挂了号的能人。
连他自己的婆娘,为了糊口,如今也低三下四地在林建军的蛋黄酱作坊里帮工,每天早出晚归,带回一两张带着林建军印记的毛票。
每当她把票子放在桌上时,孙大牛都觉得那是林建军狠狠抽在他脸上的耳光。
他心里的那团邪火,在极度的自卑与仇恨中,越烧越旺。
十月底的一个深夜,月亮被厚重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村里起了大雾,几米外就看不见人影。
孙大牛在炕上翻来覆去,听着身边婆娘沉重的呼吸声,猛地坐了起来。
他盯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咬了咬牙,轻手轻脚地下了炕,连鞋都没提好,便闪身溜出了家门。
他没有走宽的村中大路,而是沿着杂草丛生的乾涸河床,一路向西摸索。
寒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让他那颗被仇恨冲昏的头脑显得异常清醒。
走了约莫四里地,他来到了响水涯与邻村交界的三岔口,拐进了通往孙家峪的一条崎岖山路。
他今晚要去见一个人—马德胜。
马德胜是孙家峪出了名的滚刀肉。
去年秋天,孙大牛在大队部横行霸道的时候,马德胜就是他的狗腿子。
后来,马德胜因为在三岔口拦截林建军的外贸运输车丶企图敲诈勒索,被林建军配合县公安局当场送进了看守所,蹲了大半年。
前不久马德胜刚被放出来。
在里面的时候,两个人每天啃着窝窝头,聊得最多的就是怎么让林建军倒霉。
孙大牛来到孙家峪村尾一间破败的土坯房前,左右张望了一番,确定四下无人后,敲响了木门。
院里传来一声警惕的狗吠,随即被一声低沉的咒骂压了下去。
很快,门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马德胜那张长着横肉丶左眼角带疤的丑脸。
借着屋里微弱的灶火,马德胜认出了孙大牛,侧过身子,一把将他拉了进来,随后」
砰」地一声将门死死扣上。
院子里的石桌上搁着一碗劣质的地瓜烧,几块咸菜疙瘩。
两个男人面对面坐了下来。
马德胜端起那碗浑浊的地瓜烧,猛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气喷在孙大牛脸上:「大牛哥,大半夜的摸到我这鬼地方,身上还带着这么重的寒气,是有谱了?」
孙大牛没接话,伸手夺过马德胜手里的酒碗,也仰脖子灌了一口。
那劣质酒精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冷颤,一双三角眼里凶光毕露:「德胜,林建军那杂种,又接了日本人的大单子。这回可不比上次,听说光是定金就拿了这个数。」
孙大牛伸出右手,张开五根手指。
马德胜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道伤疤在火光下显得愈发狰狞。
「这小子现在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前几天我坐牛车去镇上,瞅见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呢子大衣,和外贸局的干部在国营饭店里吃香的喝辣的。
妈的,老子在里面吃大烟膏子就咸菜,他倒好,踩着老子的肩膀发了洋财!这口气,老子到死也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就得吐出来!」孙大牛凑近了一些,乾枯的手掌死死抓住马德胜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我多方打听过了。他这批货,十二月底必须送到青岛港装船。
运货的路线我也摸透了,必须先用卡车从响水涯拉到县城火车站,再走胶济线运过去。
在这之前,他得在村里把所有的东西加工好丶打包入箱。要是————要是这批货在出村之前,出了大岔子呢?」
马德胜眯起那只带有疤痕的眼睛,一丝凶狠中夹杂着贪婪的光芒在瞳孔里闪烁:「大牛哥,你的意思是————咱们在半道上,把他的车给拦截了,把货抢过来换钱?」
「糊涂!」
孙大牛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酒碗嗡嗡作响。
「现在的世道变了,林建军每次送货,车上都有大队的棒小伙子跟着,手里还带着防身的铁锹。咱们两个人去抢?那是嫌命长!而且外贸的东西,你拿到集市上去卖,谁敢收?」
「那依你的意思————」
「咱们不抢钱,咱们要他这买卖的命!」
孙大牛的脸凑到马德胜的耳边,声音低沉。
「只要他的香菇在烘乾房或者仓库里见不得人,他就得赔个倾家荡产。到时候,外贸局能饶了他?信用垮了,看他林建军还怎么在响水涯当神仙。」
马德胜听着,脸上的表情由最初的惊愕,逐渐转变为一种近乎扭曲的亢奋。
他的手指不停地在膝盖上抓挠着,最后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行!大牛哥,就按你说的办!只要能让林建军这杂种彻底栽进泥潭里,老子这条命这次就陪你赌了!」
两只粗糙而肮脏的手,在寒风呼啸的深夜里重重地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