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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人家说了,不嫌红霞小。(第1/2页)
晚上守岁,红兵熬不住先睡了。
韦红霞坐在灶房包初一的饺子,张凤芝在旁边搓麻花。娘俩谁也没说话,就听灶膛里柴火响。
过了一会儿张凤芝说:“明年你十四了。”
韦红霞“嗯”一声。
张凤芝说:“十四了,该说人家了。”
韦红霞手里捏饺子的动作停了一下,说“哦”。
张凤芝说:“你大姐十四就定出去了。”
韦红霞把手里那个饺子捏好放在盖帘上,说:“嗯。”
外面有人家放烟花,二踢脚蹿上天,啪地炸开。
韦红霞抬头从灶房的小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火花落下来,照得院子里亮了一下。
张凤芝也看了一眼,说:“你爹明天得去你大姐家,你把那两包点心包好了。”
韦红霞说“知道了”。
那天夜里她包完饺子,把灶台擦干净,手洗了洗,回屋躺下。
脚在被窝里捂了半宿才暖和过来。她算了算,还有五天就十五了。十五一过,这个年就算完了。
韦红霞十四岁那年开春,媒人上门了。
这回是邻村养鸡的,姓孙,男方二十八,瘸一条腿,小时候爬树摔的。
媒人是韦庄东头的赵婆子,专管说媒拉纤,嘴皮子利索,能把稻草说成金条。
她坐在韦家堂屋里喝茶,把条件一样一样往外摆:家里养了四十来只鸡,一天能捡三十来个蛋,镇上集市有固定主顾,日子过得比一般庄稼人活泛。
韦德厚问:“人咋样?”
赵婆子说:“老实,肯干,就是腿脚不利索,走路有点踮。”
韦德厚又问:“彩礼呢?”
赵婆子伸出手掌翻了翻:“三千。人家说了,不嫌红霞小,愿意等两年,先把亲定下来。”
三千。
比红梅那年少了一千,比红兰少一千,比红菊少八百。
韦德厚没马上应声,把烟锅往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来。
赵婆子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人家还说了,定亲以后每年给红霞扯两身衣裳料子,直到过门。”
韦德厚把烟锅嘴儿衔回嘴里,吸了一口,说:“我琢磨琢磨。”
赵婆子走了之后,张凤芝从灶房出来,手里捏着抹布,站在堂屋门口说:“红霞还小。”
韦德厚蹲在门槛上没动:“先定下,又不是现在就过门。人家说了愿意等两年,等红霞十六了再过门,不耽误。”
张凤芝说:“十四就定亲,传出去不好听。”
韦德厚说:“庄上十四定亲的又不是没有。红梅不也是十五定的?”
张凤芝不说话了,抹布在手里拧了个个儿,又拧回去。
韦红霞在灶房里头刷锅。堂屋跟灶房隔着一道土坯墙,墙上有个方洞,平常搁油灯用的,说话声从洞口传过来听得一清二楚。
她蹲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丝瓜瓤子,听着韦德厚跟张凤芝你一句我一句。
锅里的泔水凉了,她忘了倒。
没有害怕,也没有难过。她蹲在那儿,脑子里想的是一件事:那个养鸡的人家,灶台高不高?
她不知道养鸡的人家灶台长什么样。
是像韦庄这种土坯垒的,还是砖砌的?是高还是矮?她站上去贴饼子用不用垫木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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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想的都是这些。
至于那个瘸腿的男人长什么样、脾气好不好、家里几间房、鸡圈臭不臭,她反而没去想。
她觉得那些都是定下来的事,想也没用。
赵婆子第二天又来了,这回带了一包点心,说是男方家让捎的。
韦德厚把点心接了,搁在桌上,说:“那就定吧。”
赵婆子眉开眼笑,说“还是德厚兄弟爽快”,又说“过两天男方来送定礼”。
韦德厚说“行”。
张凤芝在灶上烧水,水开了忘了灌,壶盖被蒸汽顶得嗒嗒响。
韦红霞进来添柴,张凤芝看了她一眼,说:“你爹给你定了。”
韦红霞说:“我听见了。”
张凤芝说:“那家人养鸡,日子应该不差。”
韦红霞说:“嗯。”
张凤芝把壶从灶上提下来,灌进暖瓶里,水溅出来烫了手,她甩了甩。
韦红霞接过壶接着灌,张凤芝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说:“你要是不愿意,我去跟你爹说。”
韦红霞把暖瓶塞子盖好,说:“定了就定了。”
张凤芝没再说什么。那天晚上,她给红兵和韦红霞各煎了个鸡蛋,又给韦红霞多盛了半碗菜。
韦红霞把菜吃了,鸡蛋没动,拨到红兵碗里。
定亲那天是二月二,龙抬头。男方来送定礼,两身衣料、一包红糖、两瓶酒,还有一只绑了红绳的大公鸡。
韦德厚留人吃了顿饭,张凤芝炒了四个菜,其中一个炒鸡蛋是专给客人吃的,韦红霞和红兵在灶房里吃。
红兵伸着脖子往堂屋看,说“姐,那只公鸡真大”,韦红霞说“别看了,吃饭”。红兵说“公鸡炖了肯定香”,韦红霞往他碗里夹了块咸菜,说“吃你的”。
客人走了之后,韦德厚把衣料拿给韦红霞看,一块蓝底碎花布,一块红格子布。
韦红霞摸了摸,布是新的,没下过水,摸着有点硬。她把布料叠好,放进柜子里。
晚上躺在炕上,红兵睡着了。
韦红霞睁着眼,盯着房梁,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听周婶子说过,养鸡的人家家里味儿大,鸡粪沤肥,夏天苍蝇多。
她想:那灶台旁边会不会也搁着鸡食盆子?她又想:鸡食盆子搁哪儿关我什么事,我到时候站上去贴饼子就是了。
想到这里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皮上有一道裂缝,她拿手指头顺着裂缝抠了抠,抠下来一小块干泥皮。
她把泥皮捏碎了,撒在炕沿底下,拍了拍手,闭上眼。
没过多久她就把这事忘了。白天该干活干活,该烧火烧火。
红兵有一天问她:“姐,你定那个人家是养鸡的?”
韦红霞“嗯”了一声。
“那以后有鸡蛋吃了。”
“你先把作业写了。”
红兵说:“以后我去看你,你给我煮鸡蛋。”
韦红霞:“行,给你煮”。
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她觉得定亲就和每年腊月要蒸馍一样,到了时候就得做,谁家都这么过来的。
至于那个养鸡的人家灶台到底高不高,她觉得自己迟早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