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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出手(第1/2页)
玛丽不急。布莱顿的海风吹着,躺椅躺着,日子慢悠悠的。她不想回朗博恩,也不想回伦敦。就想在这里待着,吹吹海风,看看报纸。
可报纸上的消息,不那么慢悠悠的。头版连着几天都在讨论拉丁美洲独立。那些新独立的国家,墨西哥、哥伦比亚、秘鲁、智利,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欧洲的投资者们,眼睛亮得像饿狼。他们把钱撒出去,买那些新国家的股票,买那些矿山的债券,买那些还不知道能不能还钱的借条。
报纸上写得天花乱坠。什么“南美矿业的黄金时代即将到来”,什么“投资秘鲁,就是投资未来”。那些字,每一个都在说——快买,快买,再不买就来不及了。
玛丽放下报纸,走到窗前。布莱顿的街角,有人在议论。“你买了没有?南美矿业的,涨了快两成了。”“买了买了,我把我家庄园抵押给银行都投进去了。”“胆子这么大?”“怕什么?大家都在买。”
玛丽听着那些话,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见过太多次了——的无奈。
那些声音,和上辈子她在手机里刷到的那些视频、那些直播、那些“家人们快上车”的喊声,一模一样。只是换了时代,换了媒介,换了一群人。可贪婪没有换。
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笔尖蘸了蘸墨水,落下去,沙沙地响。
“舅舅,近日报纸上关于拉美独立的讨论十分火热。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南美矿业的股票。涨幅极快,可我心里不安。世上没有任何东西的价格可以永恒上涨。
不论过去荷兰的郁金香,还是现在南美那些账面上的矿业生产,都是如此。请您务必在明年初之前,分批次出清所有股票,将资金全部存入英格兰银行。
不要犹豫,不要贪恋最后的涨幅。落袋为安。玛丽·班纳特。”
她写完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口,从抽屉里取出那枚银印章。火漆滴在封口上,深蓝色的,她按下去,那个M印在火漆上,清清楚楚。她叫来仆人。“送到伦敦,加德纳先生。”仆人接过信,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加德纳先生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店里看账本。他拆开信封,读完玛丽的信,眉头皱了一下。他把信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拿起帽子,出了门。
股票交易市场在伦敦金融城,一栋灰白色的老房子,门口立着几根石柱,门楣上刻着烫金的字。加德纳先生推开门,走进去。大厅里人山人海,说话声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有人在喊价,有人在报价,有人在争论,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笑。那些数字,写在黑板上,被擦掉,又写上;被擦掉,又写上。每一次擦写,都有人欢呼,有人咒骂。
加德纳先生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数字。康沃尔铜矿,又涨了。南美矿业,又涨了。那些他帮玛丽买的股票,每一支都在涨。不是涨一点,是涨很多。他想起玛丽信里写的——“分批次逐渐在明年初以前,将所有的股票出清”。他犹豫了。不是不信玛丽,是那些数字太诱人了。涨,还在涨。现在卖了,明天再涨,怎么办?
他站了很久,站到腿酸,站到那些黑板上字迹模糊了,才转身走出大楼。他没有卖一股。他回到店里,坐下来,铺开一张信纸,给玛丽写信。
“玛丽,我今天去了交易所。人山人海,都在买。那些数字,一直在涨。你让我卖,我下不了手。不是不信你,是那些数字太诱人了。你再考虑考虑。也许还可以再等等。舅舅。”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叫来伙计。“送到布莱顿。”伙计接过信,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加德纳先生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伦敦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可他觉得,今天的云,比昨天薄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可他觉得,应该再等等。等那些数字涨到不能再涨,再卖。他不知道那个“不能再涨”是哪一天,可他觉得,不是今天。
玛丽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四五天之后了。她拆开信封,读完,不由得扶额叹气。她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海风从窗户涌进来,咸咸的,腥腥的,吹在她脸上。她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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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没有卖。那些股票,那些她辛辛苦苦攒下的钱,还泡在股市里。那些数字,还在涨,还在涨。
她知道舅舅不是贪,是不忍。不忍心在涨的时候卖,怕卖早了,怕少赚了。
可她不怕。她怕的是那些数字,有一天会跌。
不是今天,可总有一天。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笔尖蘸了蘸墨水,落下去,沙沙地响。
“舅舅,您信里说的那些,我都看见了。眼前的股市,的确很繁荣。那些数字,的确在涨。可随着涌入的钱越来越多,增长总会有一个尽头。我不知道具体的崩盘日期是哪一天,可荷兰的郁金香没有永远的涨下去。放到英国来说,那些对岸的矿产,是不是有人在认真开发,还是只是上市捞钱,都没人在乎。这是十分危险的。”
她停了一下,望着窗外那片海。海浪还在响,一声一声的,很有节奏。
她低下头,继续写。
“我在报纸上看到内森·罗斯柴尔德的消息。那个在反法战争中大赚一笔的犹太人,也在逐渐减持股票,购入黄金和短期国债。我想,这就是最好的范本了。我之前说的存入银行,也许太过保守。跟着他买黄金,倒是一个好选择。只是依旧要存在英格兰银行。我想内森肯定对局势有更深的想法。跟着做,不会吃亏的。”
她写完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那些字,每一个都在说——不是她比舅舅聪明,是她比舅舅怕。怕那些数字,有一天会变成零。怕那些钱,有一天会变成纸。
怕那些她辛辛苦苦写出来的字,换来的不是安稳,是一场空。她不是不贪,是不敢贪。她见过太多次了。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口,盖上那枚银印章。叫来仆人。“送到伦敦。加德纳先生。”仆人接过信,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加德纳先生收到玛丽第二封信的时候,正坐在书房里。窗外伦敦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可他的心情比那天去交易所时沉了一些。他拆开信,读完,放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张堆满账本的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
他把玛丽这些年买入的股票一笔一笔地列出来。运河股票,康沃尔铜矿,南美矿业,还有那些零零碎碎跟着涨起来的边角料。买入的时间,买入的价格,现在的价格。
他算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核对了两遍。不是怕算错,是那些数字太大了,大到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算完了,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总数,不是玛丽信里说的五十万,是六十多万。
那些股票,那些从玛丽开始写作时就一点点攒下的钱,在账面上,已经变成了六十多万镑。
不是纸面上的数字,是实实在在的、能换成金币、能存进银行、能买下半个伦敦的钱。他咬了咬牙。不是舍不得,是怕。怕现在卖了,明天又涨。怕卖早了,少赚了。
可他也怕玛丽说的那些话——“荷兰的郁金香没有永远的涨下去。”他低下头,把那些数字又看了一遍。
他把那些股票分成几批。运河股票,康沃尔铜矿,南美矿业。按照玛丽的要求,在明年二月之前全部出清。
他算了一下,从现在到二月,还有好几个月。每个月卖一批,不急,不慌,不引人注目。他把每个月要卖的数字写在另一张纸上,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拿起帽子,出了门。
股票交易市场还是那样,人山人海,说话声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那些数字,还在涨,还在涨。
加德纳先生挤到柜台前,找到那个熟悉的交易员。“运河股票,康沃尔铜矿,各出一批。”交易员接过他递来的纸条,看了一眼,眼睛睁大了。
“加德纳先生,您确定?这个数额——”加德纳先生点点头。“确定。”交易员没有再问,低下头,把那批运河股票挂了出去。
外面那些人,像饿狼一样扑过来。不是一张一张地买,是一批一批地抢。那些股票,从加德纳先生的名下,变成别人的名下。
变成一张张单据,变成一串串数字,变成钱。
交易员把单据递给加德纳先生。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六万六千三百多镑。不是全部,是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