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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转身,玄黑色的帝王袍服在龙椅前划出一道弧线,冕旒上的珠帘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细密的声响。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章台殿深处的屏风后面,可那股逼人的帝王气息却像是凝固在了空气中,久久没有散去。
群臣这才敢抬起头来。
有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有人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还有人下意识地松了松领口的衣襟——刚才那道旨意下来的时候,大殿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走了,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现在皇帝走了,那股压力才稍微消散了一些,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今天这场朝会掀起的波澜,才刚开始。
脚步声响了起来。大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靴底踏在青石地砖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没有人像往常那样交头接耳地寒暄闲聊,每个人的步伐都很快,快到袖袍在身后甩出了幅度。他们急着回府,急着召集族人商议今天朝会上定下来的大事。
商量什么事?头一件就是皇帝那道惊世骇俗的赏赐——太子殿下的权柄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朝堂格局必然要重新洗牌,谁能在新的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谁就有可能在未来的帝国中分到最大的那块肉。
第二件更急,就是太子选妃。这件事比任何朝政都更加紧迫,因为选妃是有时限的,少府和宗正一旦开始走流程,各家的机会窗口就只有那么一小段时间。
错过了这个窗口,就算把女儿生得再好看也白搭。
李斯走在大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咸阳秋日的阳光从殿外照射进来,打在他的官袍上,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看着几辆马车已经停在殿前的广场上,车夫们正恭恭敬敬地拉着缰绳等着各家大人上车。他没有多做停留,快步朝自己的马车走去,脚下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上了车之后,他撩开车帘对车夫吩咐了一句:“回府,快一点。”
车夫扬起鞭子在马背上轻轻抽了一下,马车隆隆地驶出宫门,朝着相国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王贲出了殿门之后没有直接上马车,而是站在台阶上喘了几口气。他今天在朝会上憋了一肚子气——请命出征的事还没着落,心里一直挂着一块石头。
不过现在这块石头被另一件事冲淡了不少。选妃的事他是越想越兴奋,忍不住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好事,真是好事。”
旁边的亲兵不明所以,只见自家将军一脸喜色,也不敢多问,赶紧把马牵了过来。王贲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就往通武侯府的方向跑。
蒙毅是最后一个从大殿里出来的。他没有急着走,而是在殿门口的台阶上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天空中飘过的几朵白云。
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更加明亮。他深吸了一口气,能感觉到胸口里那颗心脏正在跳得格外有力。机会来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个机会蒙家等了太久太久,久到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可能等不到了。可现在它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砸到了面前,甚至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大,还要重。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迈开步子走下台阶,步伐沉稳而坚定。
上了马车之后,蒙毅掀开车帘,对车夫低声说了四个字:“去蒙府,快。”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立刻调转方向,朝着蒙家府邸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宫门前青石板铺成的路面,发出骨碌碌的响声,很快便融入了咸阳城中来来往往的车马喧嚣之中。
与此同时,赢宣已经离开了章台殿,在近侍和宫人的簇拥下,沿着长长的宫道朝东宫走去。
太子东宫坐落在咸阳宫城的东侧,原本就是历代太子的居所。可赢宣入住的这座东宫,却和历代太子住过的都不一样。
嬴政在短时间内对这座宫殿进行了扩建——殿宇比原先高了三层,飞檐翘角直冲云霄,屋脊上的螭吻兽头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泽。
正殿前的广场比原来扩大了一倍有余,铺地的青砖全部换成了上等的汉白玉,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踩上去能映出人的倒影。
殿内的陈设更是极尽奢华,博山炉中燃着上等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弥散出一股清雅沉静的香气。
墙壁上挂着出自宫中匠人之手的帛画,画的是大秦铁骑纵横天下的场景,气势磅礴。
案几上摆着的文房四宝,砚台是上好的端砚,墨锭是顶级的松烟墨,笔架上挂着的毛笔从鼠须到狼毫一应俱全。
一应近侍、宦官和奴婢也早已配齐,在殿前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恭迎太子殿下入住。
赢宣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没有多做停留,只是淡淡地对身边的大总管说了句:“这些人全部交给你管辖。规矩照旧,不该进的地方一步不许进,不该说的话一个字不许说。
犯了规矩的,你知道该怎么处置。”
大总管躬身应道:“殿下放心,老奴省得。”
他在太子府伺候了这么久,对赢宣的脾性早已摸得一清二楚。这位太子殿下和别的贵人不一样,他不苛待下人,但也绝不纵容。
赏罚分明,恩威并施,在他手下做事,只要老老实实守规矩,日子不会难过。可要是有人敢动歪心思,下场绝不会比赵高好到哪里去。
赢宣点了点头,迈步走进正殿。他摆了摆手,殿中伺候的近侍和奴婢便齐齐躬身后退,鱼贯而出,片刻之间偌大的正殿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殿内安静得能听到博山炉中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他走到案几前坐下来,抬手捏了捏眉心。今天这场朝会从早晨一直持续到现在,大大小小的事说了大半天,饶是他的体魄远超常人,也难免生出一丝疲惫。
不过相比疲惫,更多的是满意。世界地图和马铃薯这两件礼物,彻底撬开了嬴政心底那扇通向天下的大门。
秦始皇原本就野心勃勃要囊括寰宇,现在有了这两件东西,这份野心有了落地的根基,任何力量都无法再阻挡帝国扩张的步伐。
至于那三道赏赐,赢宣并不意外。嬴政这个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对待自己认定的继承者更是如此。
历史上的扶苏之所以没有拿到同等的权柄,不是嬴政不给,而是扶苏的性格太过仁厚,守成有余而开拓不足,嬴政不敢把这么大的权力交到他手里。
可自己不一样——从北疆到咸阳,从平定匈奴到铲除赵高,每一件事都证明了他的能力和手段。嬴政把权力交过来,不是因为偏爱,而是因为他认定自己有足够的本事接住这份权力。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享受了片刻难得的安静。
片刻之后,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殿侧的阴影中传了出来。那脚步声极轻极稳,像是猫踩在棉花上一样,普通人根本听不到。
可赢宣的耳力何等敏锐,他在声音响起的第一时间便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地朝那个方向望了过去。
曹正淳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这个身着玄色长袍的老宦官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声响,袍角擦过地面的声音比一只飞蛾扇动翅膀还要细微。
他走到赢宣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殿下,”曹正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太监特有的尖细,却又不失恭敬,“这是田言主妃那边送来的消息,刚到的。”
赢宣伸手接过书信,指尖捏住封口处的火漆轻轻一掰,将里面的帛书抽了出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帛书上缓缓扫过,嘴角的弧度从平直渐渐变成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冷笑。
信上的内容并不复杂,可每一条都足够让人琢磨一番。
农家那些人最近搞出了一个叫“炎帝决”的东西,据说是什么神农氏传下来的武功心法,田虎和朱家把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大有借此号令农家十万弟子的架势。
田言在信中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字里行间透着几分不屑。
赢宣的冷笑加深了几分。炎帝决,听起来倒是挺唬人的。神农氏的后裔,炎帝的血脉,光这名头就能吓住不少泥腿子。
可是一群种地出身的人,不思农耕之术以利万民,却仗着武力与帝国对抗,这不是本末倒置是什么?神农氏当年尝百草、教农耕,是为了让天下百姓吃饱肚子,不是为了让后世的徒子徒孙拿他的名头来造反。
这帮人放着好好的庄稼不种,整天琢磨着怎么跟帝国打打杀杀,说到底不过是一群于国无益的匪盗之徒罢了。
在赢宣眼里,农家十万弟子也好,炎帝决也好,和啸聚山林的流寇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一群好勇斗狠的乌合之众,从未真正放在眼里。
他翻到帛书的下一段,目光忽然顿了一下。
信中提到了一件事,让赢宣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虞姬竟然凭空消失了,连跟随她的两名鬼夜卫也没了音讯。
田言在信中解释得很详细,说虞姬从东郡返回之后便神情恍惚,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时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问她话也经常答非所问。
田言当时正忙于处理农家内部的事情——田虎和朱家步步紧逼,侠魁之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根本抽不出时间细细追问。
等她终于腾出手来想找虞姬谈谈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踪影,连带着那两名暗中跟随的鬼夜卫也一同消失。
赢宣的手指在帛书上轻轻敲了两下,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虞姬之前的行踪路线。从东郡返回,那必然会路过桑海。
桑海之滨有一座蜃楼,那是阴阳家的地盘,云中君徐福常年在上面炼制丹药,阴阳家的高层也时常在蜃楼上出没。
虞姬的兄长虞子期,一直行踪不定,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可阴阳家的情报网络遍布天下,说不定虞子期的行踪早就落在了阴阳家的手里。
如果虞姬在路过桑海之滨的时候,在蜃楼附近发现了她兄长虞子期的踪迹,那她神情恍惚的原因就说得通了。
虞子期是虞姬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兄妹二人从小相依为命,感情极深。突然看到自己失散多年的兄长的踪迹,还是在阴阳家那种龙潭虎穴附近,换做是谁都会心神大乱。
而且以虞姬的性格,她一旦发现了兄长的线索,绝不会坐等别人来帮她,一定会自己想办法去确认。
她现在多半就在蜃楼之上,那两名鬼夜卫恐怕也是跟着她一起潜入了蜃楼,才会断了和外界的联系。
至于田言私自派鬼夜卫跟随虞姬这件事,赢宣并无怪罪之意。田言是他亲手安插在农家的一枚棋子,行事向来谨慎周密,派鬼夜卫跟着虞姬,是她作为一个掌控者应有的警觉和手段。
如果她连这点心眼都没有,反而担不起他交给她的任务。
不过这件事倒是给了他一个新的切入点。阴阳家这群人一直包藏祸心,表面上是为始皇帝炼制长生不老药,暗地里却在打着自己的算盘。
云中君徐福、月神、星魂、东皇太一,这些人每一个都不简单,阴阳术更是诡异莫测。赢宣本来就在想要找个什么由头来收拾阴阳家,现在虞姬失踪这件事,刚好撞了上来。
他心中已经有了全盘打算。借着处理阴阳家的机会,顺势料理掉这群包藏祸心的家伙,同时还能在百越之地提前布下棋子。
百越那地方山高林密,民风彪悍,一直以来都是帝国控制最薄弱的区域之一,阴阳家在那边的势力也不小。
如果把阴阳家的根基拔掉,再把自己的势力安插进去,就等于在帝国的南大门提前布下了一道防线,这对帝国接下来的西进国战大有裨益。
他准备在冠礼之后离开咸阳,便彻底扫清这些障碍。无论是阴阳家、反秦联盟,还是南方百越的势力,都要一并清除干净,为帝国接下来的扩张铺平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