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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川西大娟(第1/2页)
川西的太阳比沪上烈得多，晒在皮肤上像有一层薄薄的炭火在持续烘烤。
大娟站在县城那条主街的路口，血红色的长发被山风搅得胡乱飘散，几缕黏在嘴角，她抬手拨开，目光落在那家挂着褪色招牌的摩托车维修店上，愣了好一会儿。
“娟姐？”
菜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站在大娟身后半步的位置，灰蓝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身上那件旧黑色T恤已经被洗得领口松垮，露出锁骨上方一片晒得泛红的皮肤。
她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刚才在路边买的几瓶水和一袋橘子。
“娟姐，你怎么不走了？”
大娟没有回答。
她站在路口的阳光下，看着那家维修店门口蹲着的一个身影，一个剃着板寸的精瘦男人，正低头用一把螺丝刀撬着一台鬼火的轮胎，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在他眯起的眼睛前面缓缓升腾。
他背后，店门上方挂着一块铁皮招牌，红漆已经掉了大半，只能依稀辨认出“老马修理”几个字。
马达。
那双在川西野赛圈子里让人又怕又恨的手。
一年前，她们在同一场地下赛里跑过，马达赢了，赢得很不光彩。
他在弯道里故意别了大娟的车，把她逼进了路边的排水沟，后轮卡住，人摔出去，左臂和膝盖上的擦伤到现在还留着浅浅的疤。
赛后的钱，他一分没给，还撂下一句话：“妹子，赛道不是给你这种人跑的。”
那时候大娟刚满18。
菜菜顺着大娟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个蹲在店门口的板寸男人，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她认得所有在川西野赛圈子里混过的人。
她跟大娟跑过的那些场子，马达是绕不过去的一个名字。
“娟姐……他是那个……”
“嗯。”
大娟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晒得发烫的水泥路面上。
血红色的长发在她走动时从肩头垂落，被山风卷起几缕，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弧线。
小辣椒跟在她身后，歪马尾在风中晃动，目光紧盯着那个方向，手插在短裤兜里。
菜菜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马达的耳朵尖，他听到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大娟的鞋上，然后顺着她的裤腿、腰线、胸口，最后停在她脸上。
他嘴里的烟顿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手指间，歪着头，嘴角咧开一个带着几分意外的弧度。
“大娟？”
“马达。”
大娟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血红色的长发在风里贴了一下她的脸侧又松开。
她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马达，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工装背心，两条胳膊从背心袖口延伸出来，肌肉的线条在暴晒下泛着深棕色的油亮光泽，手指上全是机油和金属粉末混合的黑泥。
马达把螺丝刀扔进脚边的工具箱里，站起来。
他比大娟高半个头，但身形更窄，肩背微微佝偻，是常年蹲着干活磨出来的姿态。
他上下扫了大娟一遍，目光在她脸上那道从嘴角延伸向耳根的疤痕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对来者不善的试探和嘲弄：“哟，听说你去城里混了？怎么，混不下去了，回来找老路了？”
大娟看着他：“一年前那笔钱，你还没给。”
马达的笑容在嘴角停了一瞬，然后他重新咧开，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那笔钱？我早忘了。你现在跑回来找我要一年前的账？”
“你现在给，我就走。”
“我要是不给呢？”
马达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臂。
他低头看着大娟，那股被长期工装和机油浸润过的汗臭味直冲她的鼻腔，带着一种他故意为之的压迫感。
他壮了一圈，肩背和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比当年更明显，像一头在笼子里蹲久了的野兽，正在用姿态提醒她，她离开的这一年，他一直没闲着。
菜菜在身后发出一声极小的吸气声，像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大娟仰头看着马达，血红色的长发在风里微微晃动。
“马达，你现在还跑吗？”
马达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歪着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重新笑了一下，那笑声比刚才轻了一些：“跑。怎么不跑？这条街上，除了我还有谁能跑？倒是你，你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你走了一年，山城的场子早就换了新人。你回来，想重新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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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入局。”
大娟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让她和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臂，她仰着头，血红色的长发从她肩头垂落，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哑光，
“我要你在这条街上，当众认输。”
马达看着她，过了好几秒，他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了一下，然后被他收住：“你带人来县城，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大娟目光落在马达脸上：“你把那笔钱留着，买点好的机油。你那台车的发动机，快散架了。”
马达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台正在被撬轮胎的鬼火，发动机外壳上的螺丝确实松了一颗，他早就注意到了，但一直懒得换。
他没想到大娟会一眼看出来。
大娟没有再停留，她转过身。
菜菜和小辣椒跟在她身后，菜菜回头看了马达一眼，快步跟上了大娟。
她们走出那条主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大娟在巷口的一棵老槐树下面停下来，把手撑在粗糙的树皮上，低着头，血红色的长发从她肩膀垂落，遮住了她的脸。
菜菜站在她身后，手里的塑料袋攥得紧紧的，塑料袋的边缘在她指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看着大娟的背影，犹豫了片刻，然后开口：“娟姐……你没事吧？”
“没事。”
大娟的声音从她垂落的发丝之间传出来，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她直起身来，转过身，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叶片切割成碎块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就是太久没回来了，有点不习惯。”
小辣椒靠在巷子对面的墙壁上，歪马尾在她偏头的动作中从肩膀垂落。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大娟脸上。
菜菜犹豫了一下，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橘子，递到大娟面前：“娟姐，吃个橘子吧。刚才路边买的，挺甜的。”
大娟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橘子，然后伸手接过来。
她剥开皮，橙黄色的果肉暴露在午后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被太阳晒透后才有的清甜气息。
她掰下一瓣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掰了一瓣。
“娟姐，那个马达……”
大娟把剩下的橘子瓣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把橘子皮攥在掌心里，
“我看得出来。他那种人，在街面上混久了，最怕的就是有人找他翻旧账。我刚才站在他面前，他就已经知道我今天不是来跟他讨钱的。”
“那你今天来，是来做什么的？”
大娟沉默了片刻：“是来跟过去的路做个了断的。”
菜菜看着她，过了好几秒，她低下头去，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个橘子，也开始剥皮，动作很慢：“那以后，我们还回川西吗？”
“不知道。看情况。”
大娟把攥在手心里的橘子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
“但在那之前，我要先跟你们说清楚一件事。”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小辣椒和菜菜，血红色的长发在她转身的动作中从肩膀垂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哑光：“我欠你们一个交代。当初你们跟着我从川西走的时候，我说过，出去闯荡，不会亏待你们。现在我们已经跟着哥了，有稳定收入了，但你们跟我出来的那段路，我一直记着。所以今天我带你们回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再跑那段路，是想让你们亲眼看看，那段路我已经走完了。以后你们想去哪里，不用再跟着我走回头路。”
菜菜手里的橘子停住了。她抬起头来看着大娟，灰蓝色的头发在她偏头的动作中从脸侧滑落：“娟姐……”
“我说完了。”
大娟转过身，朝巷子出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看着她们：“走吧。哥给的假期还有三天。这三天，你们想去哪儿，我陪着你们。吃火锅、逛山、看江，都行。三天之后，回沪上，继续跑赛道。”
菜菜手里的橘子终于剥好了，她掰下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站起来，追上大娟的步伐：“娟姐，我想去吃那家老火锅。就是以前我们跑完野赛之后去的那家，巷子最里面那个。”
大娟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家还开着？”
“开着。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门口还亮着灯。”
“那就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