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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的神术在万魂天宫的上空彻底展开了。
那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形态了。
她的残魂在无穷无尽的月白色光芒中不断拔高、撑大,像是一轮坠落人间的冷月被重新点燃,又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一寸一寸地推举到了穹顶之下。原本虚弱到只剩一层光影的真灵,此刻胀成了足可与楚寒比肩的庞然大物,灰白与月白交织的辉光自她体内向外喷涌,不是温柔地流淌,而是像一座雪山的冰层陡然崩裂,亿万道寒光裹挟着凛冽的杀意,向四面八方倾泻而去。
整个万魂天宫里弥漫了几十万年的灵魂雾气,在那一瞬间被这光芒冲刷得七零八落。那些懵懂爬行的转化灵魂被光浪卷起,又重重摔在墙壁与穹顶之上,如同狂风中的枯叶,成片成片地湮灭成细碎的光尘。
空中开始结霜。
不是真正的霜,而是一种由灵魂寒气凝结而成的、肉眼可见的白色晶体,密密麻麻地攀附在万魂天宫的每一根石柱、每一道廊檐、每一片穹顶之上,像是这片以灵魂为食的凶地,第一次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而在那滔天月华的最中央,柳如烟悬浮着,长发如星河倒悬,肌肤已经看不出任何肉色的质感,只剩下一层近乎透明的、泛着冷光的轮廓。她的五官都被光芒吞没了,唯有一双眼睛还亮着,亮得惊人,像是两粒嵌在天幕之上的寒星,里面没有悲悯,没有迟疑,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一往无前的平静。
她要用这最后的力量,和楚寒同归于尽。
楚寒也感应到了。
那股从月白光芒中透出的气息,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都要陌生。他的吞噬本能在一百丈之外就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像一个饿了数万年的胃,隔着空气嗅到了从未品尝过的、极致丰腴的灵魂气味,激动得整个身体都在痉挛。
但此刻涌动在他胸腔里的,不只有本能的饥饿。
还有愤怒。
属于他自己的、清醒的愤怒。
那双深陷在肿胀面孔中的眼睛死死锁住了柳如烟,瞳孔深处的理智之光像一柄被反复淬炼的剑,寒光凛冽。他知道这个女人要做什么。他更知道,眼前这股陌生的力量,带着一股他极其熟悉的气息——那是魂虚子的气息,是那个百万年的老怪物钻研了一生的魂道,如今被人借来,成了要把他彻底碾成虚无的刀。
楚寒先动了。
他不想等柳如烟把神术催到顶峰。他庞大的身躯在虚空中骤然暴起,数十条灰白色的触须如受惊的蛇群般同时弹射而出,铺天盖地地朝着那团月白光影绞杀过去。触须末端尖锐的吸盘在空中张到最大,锯齿状的边缘在高速穿行中撕裂空气,爆出一串串凄厉的裂响。
这一扑,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但柳如烟比他更快。
或者说,她的神术根本不需要去追赶楚寒的速度——因为那力量在她体内早已蓄满,只等一个外界的动荡来引爆。
楚寒扑到半途,就被迎面撞来的月白光芒顶住了。
不是挡住,是顶住。
那光芒如同一堵自虚空深处拔地而起的万丈冰墙,裹挟着无与伦比的反震之力,硬生生地撞在了楚寒的触须之上。数十条触须在接触的刹那齐齐向后一滞,像是撞在了亘古不化的冰山之上,随即又被那股反震的力量掀得倒卷回去,绞成一团。
两股力量在万魂天宫的正中央轰然相撞。
一边是灰白色的、如污染之雪般的无命真魂之力,狂乱、饥饿、永不停歇;一边是月白色的、如初雪映月般的太古神术之力,凛冽、纯粹、一往无前。两种截然不同的灵魂能量在虚空中寸步不让地挤压、撕扯、对冲,交界处迸射出大片的黑白电光,像是两个世界在最狭小的空间里彼此倾轧。
整个万魂天宫都在颤抖。
穹顶在裂纹,石柱在龟裂,那些凝固了几十万年的灵魂晶体成片成片地爆碎,化成漫天的碎屑又被两股气势绞成齑粉。
一时之间,竟然谁也奈何不了谁。
柳如烟的眉头在光芒深处微微皱起。
她能感觉到神术的力量还在攀升,但攀升的速度已经明显放缓了,像是涨潮的海水撞上了更高的大堤。楚寒的无命真魂一次次地被她的月白光芒压迫后退,却又一次次地反弹回来,那股"灵魂永远完整"的特性让他无论承受多大的冲击,都不曾真正溃散一分。
而楚寒同样无法寸进。
他的触须一次又一次地绞向那道月白的光墙,却每一次都被挡在数丈之外,像是一个妄图用手去撼动山岳的凡人。
僵持。
这两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居然在这一刻僵持住了。
就在这僵持的间隙里,楚寒的意识深处忽然闪过一道清明。
他认出来了。
眼前这滔天的月华,那其中流转的法则纹路,那每一次灵魂冲撞的节奏与韵律,全都被打上了魂虚子独有的烙印——那是那老怪物穷尽百万年才研悟出来的魂道,此刻却借由柳如烟的手施展了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柳如烟此刻施展的这门神术,来自于魂虚子。
只要拿下魂虚子,从他百万年的记忆里挖出这门神术的底细,就等于攥住了对付柳如烟、对付这门神术的命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般不可遏制。
楚寒动了。
他没有撤回与柳如烟僵持的全部力量,而是从那庞大到几乎无穷无尽的灵魂体里,极其隐蔽地分出了一缕。那缕灵魂碎片极小,小到在两股滔天气势的遮蔽下几乎难以察觉,像是一尾潜藏在惊涛骇浪之下的游鱼,悄无声息地绕过了那片彼此倾轧的战场,朝着魂虚子的方向潜伏而去。
魂虚子正苟延残喘地悬浮在战场的边缘。
他的灵魂虚影已经薄得像是一张被风吹拂的灰纸,皱缩、龟裂、边缘不断有细碎的光尘飘散。他此刻几乎已经动不了了,仅剩的一点意识全用在维持自己最后一缕魂魄不至于溃散上,连运转一丝神术都成了奢望。
那缕碎片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就在柳如烟与楚寒僵持到最激烈、万魂天宫的每一寸空气都在震荡的瞬间,那尾"游鱼"骤然暴起,化作一道尖锐的灰白光芒,直刺魂虚子的灵魂核心。
偷袭。
魂虚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百万年刀口舔血的岁月让他对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嗅觉。那道灰白光芒刚刚破风而来,他就已经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属于无命真魂的吞噬气息。
他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侧转了身体。
噗嗤。
那道灵魂碎片擦着他的灵魂虚影刺了进去,没有刺中核心,却也深深没入了他的胸口。灰白色的吞噬之力如附骨之疽般,顺着那个创口疯狂地向他的灵魂内部钻去,试图再一次将他拖入同化的深渊。
"楚寒——"
魂虚子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得不成调的低吼。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残存的灵魂之力在创口处凝聚成一面薄薄的屏障,死死抵住那股想要向里渗透的吞噬之力。
但他太虚弱了。
那面屏障薄如蝉翼,在那道灵魂碎片的不断侵蚀下,一寸一寸地碎裂、后退,眼看就要被彻底贯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月白色的光芒从战场中央横贯而来。
是柳如烟。
她在与楚寒僵持的间隙里,硬生生分出了一线心神,驱赶向魂虚子的胸口。那股月白色的神术之力精准地注入那道灵魂碎片与魂虚子灵魂的接缝处,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切入凝固的油脂,把楚寒的残魂从魂虚子的体内一寸一寸地剜了出来。
那团灰白色的残魂被剥离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混杂着愤怒与不甘的嘶鸣,在虚空中扭曲挣扎,最终被月白光芒绞成了漫天的灰白色光点,消散殆尽。
"呼……"
魂虚子瘫软下去,两个肩膀都垮了下来,那一身残破的虚影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刚从鬼门关前被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他转过头,看向柳如烟的方向。
柳如烟依旧悬浮在那团滔天的月华之中,为了分神救他,她与楚寒之间的僵持明显松动了几分,那堵巍峨的月白光墙边缘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痕。
"多谢。"魂虚子低声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呢喃。
柳如烟没有回应他。
她的全部心神都已经重新压回了与楚寒的僵持之中,那张隐藏在光芒深处的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然而,就在这平静之下,谁也没有察觉到,魂虚子那半垂的眼帘之下,正翻涌着一抹极其隐秘的、冰冷的算计。
没有人注意到,他刚才被楚寒偷袭时那"慌乱"的一侧身,其实恰到好处地,将那缕灵魂碎片引向了一个既不至于毙命、又足以让柳如烟分神来救的角度。
更没有人知道,他在很早以前——早到他把那篇"神术"交给柳如烟的那个瞬间——就已经在那一整片浩如烟海的讯息里,埋下了一样东西。
一样只属于他、只有他能触发的东西。
柳如烟与楚寒的对峙仍在继续。
月白与灰白两种光芒在万魂天宫的正中央彼此倾轧,一寸不让,谁也无法彻底压倒对方。僵持之下,消耗最大的,反而不是力大无穷的楚寒,也不是拼死一搏的柳如烟,而是柳如烟那具早已残破不堪的真灵。
她的神术每运转一刻,都是在拿自己仅剩的、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的灵魂本源去填补那滔天月华的每一处缺漏。
就在她全神贯注、即将把那门神术推向顶峰的那一刻——
变故陡生。
一股冰冷的、阴森的、属于魔道功法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灵魂最深处炸了开来。
柳如烟浑身一僵。
那股气息来自那篇神术的最核心,来自那一片魂虚子塞给她的、声称是"灵魂最终奥义"的讯息深处。此刻,那"奥义"如同一条潜伏了许久的毒蛇,猛地从冬眠中苏醒,张开獠牙,朝着她的意识核心狠狠咬下。
她在那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魂虚子传给她的神术里,从来就不止有神术。
那里面,还藏着一个夺舍的后手。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她把全部的精力倾注在神术之上,等她的意识被那种"灵魂自己会懂"的先天契合所占据,等她的真灵与神术融为一体、再难分出半点心神防备的那一刻——
他就从内部,夺走她的一切。
魂虚子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虚弱已久,虚弱到连站立都勉强,但此刻他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里,却骤然迸发出骇人的精光。那精光冷得像万古不化的寒冰,里面燃烧着一种百万年都不曾熄灭的东西——贪婪。
"你的灵魂,果然特殊。"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嘶哑而得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风,"特殊到……丝毫不逊色于那具无命真魂。"
他不再伪装。
那一抹虚弱、那一声"多谢"、那恰到好处的受袭,全都是戏。
他等的,就是柳如烟主动把神术推向顶峰、把自己的灵魂毫无保留地敞开的那一刻。
赌一把。
成功了,他不仅能逃出生天,还能占据一具足以媲美无命真魂的绝佳容器。
甚至……掌控无命真魂本身的力量。
"你——"
光芒深处,柳如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她怎么也没想到,太阴神契还在,魂虚子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反手对付自己。她更没想到,这个满口"百万年修行"、近乎油尽灯枯的老怪物,竟会在那篇救命的神术里,埋下如此阴毒的后手。
她极力反抗。
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炸开,太阴碎星的本源被她重新唤醒,月白色的光芒如同受惊的野兽般向那股魔道气息反扑过去。她死死守住自己意识核心的最后一道防线,如同一个死守孤城的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抵住那扇正在被撞开的城门的每一道缝隙。
但魂虚子留下的后手太强大了。
那篇神术本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不,准确地说,是为"夺舍她"量身定做的。它在她体内运转的每一圈、回荡的每一频,都精准地契合着她灵魂的每一处脉络,此刻反噬起来,就如同在她自己的血管里,长出了一条不属于她的、冰冷而致命的东西。
她的每一次反抗,都会被那后手以同样的频率弹回;她每挣脱一分,那毒蛇式的魔道气息就趁虚再钻入两分。
像是自己掐住了自己的喉咙,越挣扎,越窒息。
"没用的。"魂虚子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冷冰冰地钻进她的意识深处,"这门神术的每一处纹路,都是照着你的灵魂刻出来的。你越是想用蛮力打断它,它就把你缠得越紧。认命吧——"
他的意识之爪,已经探到了柳如烟意识核心的边缘。
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彻底碾碎那点聊胜于无的抵抗,将这具先天契合太古符文的绝妙肉身,据为己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灰白色的光芒,从战场的另一侧骤然贯穿而来。
那光芒来得太快、太猛、太出人意料,裹挟着山呼海啸般的吞噬之力,目标不是柳如烟,而是——魂虚子。
楚寒。
是楚寒。
那具方才还与她僵持到难分难解的庞大灵魂体,此刻竟在同一时间调转了半数以上的力量,矛头直指魂虚子。
几十条灰白色的触须如天罗地网般当头罩下,每一根都带着足以绞碎一切的毁灭之力,朝着魂虚子那残破不堪的虚影绞杀而去。
"你疯了!"魂虚子的脸色在一瞬间扭曲到了极点,惊骇与愤怒同时炸开在他的眼底,"我是要帮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楚寒根本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灰白色的洪流倾泻而下,将魂虚子最后一点的算计、最后一点的野心、最后一点的自以为是,全都裹挟着卷入了恐怖的吞噬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