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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这张脸,今晚有没有对着别人笑过?这双手,今晚有没有碰过别人?
贺知衍努力打散这个想法,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应酬场合上不小心蹭到的——生意场上人来人往,觥筹交错间蹭到一点香水味再正常不过。也许只是碰杯的时候旁边站了一位女士,也许只是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时不小心撞了一下。
这样贺知衍才能安心睡下。
生活就这样大概持续了一个月左右。
周六晚上,严叙难得在家。他在书房里处理邮件,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充电。
贺知衍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去。苹果切成了小块,猕猴桃切成了薄片,草莓摘掉了绿色的蒂,每一块都插着一根牙签,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盘里。
他刚要放下盘子,发现严叙的手机落在了茶几上,那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一条消息大剌剌地弹出来。
他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是屏幕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他的眼球。
“严总,昨晚谢谢你送我回家。衬衫落你车上了,改天还你?晚安哦~”
后面跟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贺知衍端着水果盘的手顿在那里。
盘子里的苹果块在微微晃动,碰着瓷盘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声响。那是他的手在抖,抖得很轻,但很清晰,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他手腕上的脉搏,一下一下地敲打着盘底。
他盯着那行字,心里反复默念了好几遍。
“谢谢你送我回家”
“衬衫落你车上了”——衬衫是穿在身上的,是贴身的。要什么样的场景,才会让一个人的贴身衣物落在另一个人的车上?
“改天还你”——改天。这意味着还有下一次。这不是一个结束,这是一个开始。
“晚安哦~”——那个波浪号像一条蛇,扭着身子钻进他的心脏。
他看了一眼发件人的名字。没有存全名,只有一个字:“瑶”。
贺知衍总觉得那个“瑶”字太过于刺眼,和严叙手机的简约格格不入。
贺知衍不傻。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有些过于聪明了。
水果盘最终没能稳稳放在茶几上。
贺知衍把它放在了边上,离严叙的手机很远,像是那部手机忽然变成了一个会咬人的活物。他怕离得近了,又弹出第二条消息,而他没有勇气再看第二条。
他退回厨房,站在水槽前,盯着窗外的桂花树发了好一阵呆。
贺知衍在来之前早就听说过严叙是什么样的人,用大众最容易理解的一个词来说,就是“花花公子”,可是贺知衍还是有些固执地觉得严叙对待自己是真心的。
贺知衍尝试说服自己,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只要严叙对自己是真心的就好,他可以当作没看到那些花边新闻,那就是不存在的,贺知衍只想把这个家经营好,留好,他甚至开始有些害怕有一天严叙会把自己赶出去。
不,应该是不会的,严叙说过会给自己一个家,这就是家,严叙的真心自己都是亲自体验和见证的。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端起果盘,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
严叙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是两块并排的显示屏,上面全是贺知衍看不懂的报表和数据。他换掉了西装,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防蓝光眼镜。
贺知衍站在门口,尽量放低自己说话的声音,以免打扰到严叙办公:
“我切了水果,你吃点!”
“嗯,放那吧!”严叙抬头看了贺知衍一眼,继续低头工作。他感觉贺知衍好像在那站了好久,然后问道:
“怎么了?还有事?”
“那个……”贺知衍的声音有点紧,“你手机落在了茶几上,刚刚响了一下。”
“谁?”
“一个叫‘瑶’的人。她说……谢谢你昨晚送她回家。还有衬衫落你车上了。”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拆一枚随时会爆炸的引信。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口腔的反复咀嚼,确保语气足够平静、足够自然、足够像在陈述一件毫不重要的小事。
严叙在听到“瑶”字的时候,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瞬。
他想起昨晚那个饭局——瑶瑶是合作方带来的,坐在他右手边第三个位置。整场饭局她都在若有若无地碰他的膝盖,他懒得躲,也没必要躲。
她的眼睛不够好看,鼻子不够挺,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点细纹,而且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太知道了。那种“知道”让她身上的每一寸风情都变成了精心计算过的商品,摆在橱窗里,标着价码。
应他时的羞涩是真的。这份“真”,是他在任何地方都买不到的东西。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连解释、否认和安慰都没有,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好像贺知衍只是他的员工简单做了一个工作汇报。
严叙觉得这不需要解释,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他严叙为什么要做这种麻烦的解释,他严叙还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的坏的,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想都无所谓,花边新闻多了去了,也不怕再多这一个,全世界都知道他严叙是什么样的人,他自己干嘛还非要白费力去解释,而且,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越解释越黑。
严叙笃定贺知衍不会离开他——这是他在三个月里反复确认过的事。这个人连问一个问题都要在厨房里站半天、把手擦上好几遍、声音抖得像要散架,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离开的勇气?
他给过贺知衍一个“家”字,那就是最坚固的锁。只要这把锁还在,其他任何事都不重要。
贺知衍站在门口,键盘声没有停,严叙的目光始终钉在屏幕上。空气里只有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和电脑散热风扇细微的嗡嗡声,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应该退出去的。他应该识趣地关上门,回到厨房继续做他的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严叙给他房子住、给他衣服穿、给他饭吃,他拿什么去质问?他连身上这条围裙都是严叙买的。
可他今天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提前告诉过自己当作没看见就好了,可此刻身体好像已经不听他的控制了。
贺知衍往前迈了一步。
“严叙,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这一个月,你到底在忙什么?”
键盘声停了。
书房忽然安静得可怕,甚至有种让人喘不过气的闷。
严叙慢慢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他转过来,看着贺知衍。
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和刚才判若两人。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深邃的、冰冷的、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贺知衍看着严叙,觉得陌生又恐惧,他以为经过这三个月的相处,这种目光已经被温情取代了;以为自己是不同的;以为那些夜里的拥抱、耳边的低语、心口上的吻痕,已经把这个猎人变成了爱人。
他错了。那种目光从来没有消失过。
它只是暂时被更柔软的东西盖住了,像一层薄薄的糖霜盖在刀刃上。轻轻一碰,糖霜碎了,刀刃还在,寒光四射。
严叙看着贺知衍站在门口的样子——手指攥着围裙边,指节发白,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掉泪,嘴唇在微微发抖。
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终于鼓起全身的勇气朝比自己大十倍的掠食者龇了一下牙。这一下与其说是反抗,不如说是求饶的另一种形式。
他忽然觉得有点烦。他给这个人最好的房子、最好的衣服、最好的生活,三个月来把他照顾得像温室里的花。他在外面那些应酬、那些女人,不过是生意场上的润滑剂,逢场作戏而已。
贺知衍不需要知道这些。知道了只会破坏他们之间那种完美的平衡——他提供一切,贺知衍接受一切。这个平衡一旦被打破,麻烦就来了。而严叙最讨厌麻烦。
“你是在审问我?”严叙平淡地问道。
严叙的这句话,这种语气让贺知衍忽然觉得心口上挨了重重的一耳光,疼痛不已。
“不是,”贺知衍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努力控制着,“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这一个多月你总是很晚才回来,手机上有那些短信,身上还有香水味……”
他顿了一下,嘴唇在轻轻哆嗦,“我……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严叙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比贺知衍高十三厘米。平时站着的时候,这十三厘米让贺知衍觉得被保护。
此刻,这十三厘米让他觉得自己随时会被碾碎。严叙的身形在书房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高大,背光的脸上只剩下一双闪着冷光的眼睛,像一个在判决犯人的法官。
“什么真相?”严叙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是不是弄错了自己的位置?”
贺知衍没有说话。
他的眼白上正在慢慢爬上血丝,眼眶里开始蓄积的泪水把毛细血管映了出来。他攥着围裙的边缘,把那一小块棉布攥出了深深的褶皱,指节白得像纸。
“你是什么?”严叙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到不足半米,“嗯?你说说看,你是什么?”
贺知衍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我替你回答。”严叙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被反复打磨过,精准而残忍,“你不过是个玩物。”
那六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客厅里的加湿器正好停止了工作,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这六个字落地的瞬间暂停了一秒。
贺知衍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耳鸣像潮水一样从脑海深处涌上来,淹没了所有其他声音。
“你不过是个玩物”——在脑海里不断回响,像一枚硬币掉进深井,一直在坠,一直在坠,永远触不到底。
严叙说完那句话,心里反而生出一阵轻松。
他说了,贺知衍知道了,从此以后不必再伪装什么温情脉脉的假象。
他讨厌解释,更讨厌被人追问。
严叙突然觉得,贺知衍在这三个月里唯一让他不满的地方,就是总用那种期待的眼神看他——期待他回来吃饭,期待他解释晚归的理由,期待他在亲热的时候温柔一点。
那些期待像一根根细密的丝线,缠在他身上,不痛不痒,但让他烦躁。
现在好了。话说清楚了。玩物就是玩物,不该有期待,不必给解释。从此以后,贺知衍只管待在别墅里,做他该做的事——等他回来、给他做饭、在他需要的时候张开双腿。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