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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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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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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台灯下描摹这张脸的轮廓时说过的两个字,“很美”。
    以为的赞美,现在回想起来,那其实是一种宣判。
    宣判这张脸归他所有,宣判这具身体归他支佩,宣判这个人的美只能被他一个人欣赏。
    他用“美”这个字绑架了一个人,让他在被囚进的最初几个月里,把那两个字当作爱的证明。
    当做是家的温暖。
    现在这个人还坐在这里,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道在晨光里微微抖动的睫毛。
    但他再也不会因为“你很美”这三个字而红了耳根,再也不会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吻而闭上眼睛。
    严叙转身下楼,穿过客厅,推开落地门,走进了暴雨中。
    他没有撑伞。
    他穿着那件几分钟前被雨水打诗了大半的西装,皮鞋踩在花园的碎石小径上,石头被雨水冲得光滑,每走一步鞋底都在泥泞里打滑,溅起的泥水沾诗了他的裤腿。
    他走到花园正中央,站在那片正对着主卧窗户的草坪上,然后跪了下去。
    右膝先着地,然后是左膝。
    泥泞被膝盖压出两个深深的凹陷,泥水透过西装裤的布料渗进来,黏在膝盖上,冰凉而潮湿,带着草根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气。
    暴雨从四面八方砸向他,打在他的头上、肩上、后背上,每一滴都又重又急,像是天上有人在往下扔石子。
    雨水沿着眉骨和鼻梁往下淌,灌进他的领口,西装外套吸饱了水变得沉甸甸的,把他整个人往下拽。
    他这辈子只跪过两次。
    一次是他母亲去世那年,在灵堂里跪了整整一天,膝盖跪破了皮,他父亲说这是严家的规矩,必须跪够时辰。
    他跪在那里,看着母亲的遗像,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父亲说,这才像严家的人。
    另一次是现在。
    他跪在这片曾经把贺知衍罚跪了一整夜的花园里,跪在被同一种暴雨浇透的同一片泥泞里,用同样跪着的姿势对着同一个人的窗户。
    “贺知衍!”
    他仰头对着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喊。
    雨水灌进嘴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肩膀在雨幕中猛地弓起来又落下。
    他继续喊。
    “我知道你听得见——你就在窗帘后面,你看我一眼,就看一眼——”
    他的声音被雨声削去了一半,但他用尽全力让每一个字都穿透雨幕。
    有什么东西是热的,是咸的,是从他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
    那滚烫的液体和从天而降的冷雨混在一起,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哪一滴是雨哪一滴是泪。
    他这辈子没这样狼狈过。
    此刻他跪在雨里,膝盖陷在泥中,对着那扇窗嘶喊,像一个把所有筹码都输光了、还在赌桌上不肯离开的赌徒。
    “我错了,是我错了——”
    他的声音在雨幕里断成碎片,又被他自己硬生生拼起来。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泥水糊在颧骨上,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不该把你关起来,我不该给你戴脚环,我不该在林婉打你的时候袖手旁观,我不该让你在雨里跪一夜,我不该砸你的咖啡屋,我不该让你隔着屏幕看你院长最后一面,我不该逼你用身体换你爸的探视——这些全部,全部都是我做的——”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像一面被反复击打、终于在最后一击下碎裂的鼓。
    他弯腰撑着泥地,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往下淌,在泥泞里砸出一个又一个转瞬即逝的小坑。
    他的手指嵌进泥里,指甲缝里全是湿漉漉的黑泥和碎草屑。
    他撑着地面的手臂在发抖,整个人像一面快要倒塌的墙。
    “你打我!你骂我!你拿把刀捅我一刀,我欠你的,我还,我用一辈子还——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让我也戴脚环,让我戴项圈,让我跪在这里跪到明天早上——你罚我,你罚我啊!”
    他喊到最后,声音已经不是在喊了,是在求。
    他跪在贺知衍曾经跪过的同一片泥泞里,用他最不擅长的方式——用脆弱、用哀求、用把自尊踩在脚底下的方式——求他看他一眼。
    “贺知衍,你问我有没有爱过你。我爱过,全部,我爱过你,我爱你,贺知衍。”
    他仰起头,雨水从他的下巴淌下来,眼睛被雨水和泪水浸得通红,目光却是烫的,是把所有伪装都烧干净以后只剩下一颗赤裸裸的、跳动的、血淋淋的心脏。
    他对着那扇被米白色窗帘遮住的窗户,用了全部的力气,像是要把这三个字从胸腔里连根拔起,从喉咙里连血带肉地吐出来。
    “我爱你——”
    “我爱你贺知衍——我错了,我千错万错,是我活该。贺知衍,我后悔了——我爱你——你听得到吗?贺知衍——你听到了吗——”
    他的声音最后变成了纯粹的嘶哑,气流从喉咙里挤过去,连完整的音节都拼不出来了。
    可他还在喊。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压了那么久,久到长了锈,久到他自己都不敢承认它们的存在,久到他用战有、用控制、用暴烈的性、用冷漠的沉默把它们一层一层地裹起来,裹成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辨认不出的硬壳。
    现在他把这个壳砸碎了,跪在雨里,碎在泥里,把里面最柔软最不堪最真实的东西捧出来,捧给那扇不知道会不会再打开的窗。
    可是窗帘拉上了。
    米白色的窗帘被那只手轻轻拉过来,从左边滑到右边,把窗户里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一点一点地遮住。
    光带越来越窄,从一尺变成三寸,从三寸变成一线,最后彻底消失了。
    那个站在窗边的瘦削身影被窗帘一点一点地遮住,肩膀没有了,侧脸的轮廓没有了,最后只剩下一片米白色的布料,平平整整地垂在那里,纹丝不动。
    暖黄色的灯光被彻底关在窗帘后面,照不到花园里,照不到跪在泥泞里的那个人。
    窗帘合拢的最后一瞬,严叙看到贺知衍的手指搭在窗帘边缘,修长的、骨节分明的。
    那只手曾经在晚宴上弹过舒曼,在拾光里磨过咖啡豆,在病床上反复握紧又松开同一颗蓝色橡皮球。
    现在那只手轻轻一拉,把他关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严叙跪在雨里,看着那扇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米白色窗帘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温吞的光晕,和当年隔着屏幕看李院长时病房里透出的那盏灯一模一样,
    和当时隔着ICU玻璃看贺知衍躺在病床上时走廊里惨白的日光灯也一模一样。
    每一次他都是那个把窗户关在别人面前的人,而今天,窗帘终于轮到他头上了。
    他终于尝到了被关在外面是什么滋味,终于知道隔着一扇打不开的窗户对着一个永远触不到的人嘶喊是什么感觉。
    他低下头,没有再喊,就那样跪在雨里,和当年在暴雨中跪了一整夜的贺知衍同一个姿势。
    膝盖陷进泥里,后背被雨柱砸得发麻,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泥地。
    远处山谷里传来一声闷雷,雨下得更大了。
    雨柱打在无边泳池的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打在落地窗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响,打在他湿透的背上,把西装外套浸得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很久,他听到面前的落地门被推开了。
    落地门的把手被从里面拧开,铰链轻轻转动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然后一个人踩着湿滑的石板路朝他走过来,脚步不快,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抬起头。
    贺知衍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把伞。
    灰白格子的家居裤,白色T恤,脚上踩着那双灰色棉拖鞋。
    裤腿被雨水溅诗了一小截。
    伞是贺知衍自己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格子伞,褪色的,廉价的,伞柄上有一个小小的裂纹。
    他把伞撑在严叙头顶上,遮住了砸在他头上的雨柱。
    “知衍,我喜欢你,我爱你,严叙爱你,你还……爱我吗?”
    严叙低头哭泣,此刻的他无比狼狈,无比孤独,无比后悔,无比害怕。
    如果贺知衍说不爱了,该怎么办?于是他把头埋得更深,这样,如果他拒绝了,应该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起来。”
    然而贺知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很稳。
    两个字,毫无感情,就和以前的严叙一模一样地冰冷。
    贺知衍也在咀嚼严叙突如其来的直白,爱么?应该要怎么爱啊?怎么会爱得下去呢?
    此刻的贺知衍,看到严叙,眼里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那种好奇和天真,没有了在享受严叙照顾的那段时间里的那种幸福感,期待感。
    现在这段关系里,只剩下满满的,无法弥补的伤痕,这些刺目的伤痕长在这段关系的表面,也深深篆刻到两人的心里。
    这些痕迹要怎么恢复如初?
    人生若只如初见,那可能就会一直幸福了!
    现在,贺知衍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在雨里跪一夜,就像他不想看到有人在厨房里被烫伤,就像他不想看到任何人在自己面前受苦。
    他自己就是在这样的雨里跪过的,他知道膝盖陷进泥里是什么感觉,他知道雨水灌进鼻腔里是什么感觉,他知道全身湿透在冷风里发抖是什么感觉。
    他不希望任何人,哪怕是严叙,也尝到这个滋味。
    严叙抬起头,看着那把伞。
    它撑在他头顶上,遮住了那场和多年前一模一样的暴雨。
    他用手撑着泥地慢慢站起来,膝盖在湿透的西装裤下隐隐作痛,泥水从裤腿上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摊浑黄的泥洼。
    “贺知衍。”他喊他,嗓子哑得厉害。
    贺知衍没有应,只是把伞往他手里一递。
    严叙伸手接过来。
    指尖擦过贺知衍的,冰凉,湿滑,像碰到一条从深水里浮上来的鱼。
    他握住了伞柄,贺知衍的手就抽了回去。
    “进屋。”贺知衍说。
    他转身走回屋里,背影被落地门里的暖黄色灯光笼罩着,轮廓在雨幕里显得有些模糊,但步伐很稳,和刚才从花园走进后门时一样,不快不慢,不紧不松。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又说了一句:
    “伞不用还我。扔了也行。”
    严叙拿着那把伞,站在雨里,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回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屋子里,走上楼梯,消失在转角处。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褪色的格子布面上溅满了雨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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