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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叙把贺知衍放下来,让他背靠着浴缸侧面。贺知衍的头耷拉下来,下巴抵在胸口,湿透的黑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眼睛还是闭着的。他的左手腕被严叙用双手攥着,攥得很紧。严叙能感觉到那根旧红绳还挂在上面。湿透的绳子陷在伤口附近的皮肤里,被血水泡得又滑又软,像一条即将从手腕上脱落的水蛭。
“贺知衍!”
他抽出一只手来拍贺知衍的脸。一下,两下。掌心打在他左颊上,打得很响,震得贺知衍的头往右边偏了一下。严叙的手上都是血,这样一拍,又在贺知衍脸上留下了几道暗红的指印。
“醒醒!贺知衍,你听见没有!我命令你,睁开眼!”
没有反应。
严叙又去按他的手腕。血还在流,从他压着的地方往外冒,像一条被拧断的水管。
他伸手去探贺知衍的鼻息。他的手指抖得厉害,指尖在贺知衍鼻子下面停了两秒,又移到颈侧。
还有。
很弱,飘忽忽的,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一线回响。他把怀里的贺知衍箍得更紧了,弯下腰,把脸贴到贺知衍脸颊上。
他张了张嘴,想再吼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那满屋子的铁锈味堵住了。他只能发出一点断断续续的、很轻的低叫,像那种被噩梦追到绝路的人,在彻底失去力气之前的最后几声。
他抬头。
程宇还站在浴室门口,浑身僵硬,手机举在耳边,另一只手上提着两盒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急救纱布。
他看起来像是想冲过来帮忙,又像是被浴缸里那池红水定住了。他后面的走廊里,几个住家护工正在跑来跑去,有人在开大门,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翻急救箱,塑料药瓶滚了满地。
“程宇!”
程宇被这一声叫回了魂。
他丢下手机,几步冲过来,在严叙旁边跪下。他先看到的是贺知衍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左颊上那几道血指印红得刺眼。然后他低头看到严叙怀里那个人的左手腕,他倒吸了一口气,手里的纱布差点掉进血水里。
“把纱布给我。”严叙说。
程宇把纱布递过去。严叙用牙撕凯外面的包装,扯出一大块,叠了几层,压在伤口上。
纱布立刻被血浸透了。他又叠了一层,再压。
程宇的手也伸了过来,帮他按住纱布的边缘。四只手挤在贺知衍细瘦的手腕上,像要把什么东西从死神手里拽回来。
“救护车呢?”严叙没抬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快了。司机说再五分钟。”程宇说。
严叙低头看贺知衍。他的眼睛还是闭着,嘴唇比刚才更白了一点,整张脸像被水洗掉了一层颜色。
现在的贺知衍,一张脸安静得像一张被水浸透了的宣纸,可以随时被揉碎。
“贺知衍,你给我听好。”严叙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程宇只能勉强听见。他的嘴贴在贺知衍耳朵边上,热气喷进他的耳廓,“你要敢现在死,我就把你那盆白山茶搬到这里来,放到你旁边,让花陪着你一起烂。你听见没有。”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彻底碎了。
眼泪从他眼眶里滚出来,砸在贺知衍湿透的卫衣领子上,和血水混在一起,辨不出形状。他哭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他的肩膀在抖,背弓着,像一座被抽掉地基的建筑,从最深处一块砖一块砖地塌。
“贺知衍——”
救护车到了。
几个人快步踩在血水里,鞋套上全是暗红色。他们剪开贺知衍左手的袖子,露出那条已经有些发白的手臂。
伤口很深,几乎切断了皮下的筋腱。纱布揭开的一瞬间,血又冒了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流,在肘弯处汇成一小片。护士往伤口上撒止血粉,用弹力绷带一圈一圈地缠,血很快又把绷带浸出一片浅红。
严叙还跪在边上。他的手空了,纱布和贺知衍都不在他手里了。
他看着那些人把贺知衍抱上担架,看着他们给他插上氧气面罩,看着那条软管从贺知衍的脖子边垂下来,像一条灰白色的蛇。其中一个护士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到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还跪在地上,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家属跟车吗?”
严叙低头看自己还保持着跪姿的双腿,膝盖泡在红色的水里,裤管湿到腿弯。他又看了一眼浴室门口的方向。那枚被踹飞的门锁还躺在垃圾桶和墙角的夹缝里,钥匙孔里积了一小洼红水。
他站起来。两条腿像被从别处借来的,晃了一下,他走到贺知衍担架旁边,低头看那个戴着氧气面罩的人。
“他不能死。”严叙说。
救护车从别墅门口冲出去,严叙失魂落魄地坐在车厢角落里,浑身还在止不住的颤抖着。
贺知衍躺在旁边的担架上。氧气面罩底下的白雾,随着呼吸一明一灭。
车顶的白色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把贺知衍没有血色的脸切成许多细细的碎片。
严叙的目光从贺知衍的脸上移到车窗外。救护车正冲下山路,路边的法国梧桐在灯光里飞速后退,树干上的白漆拉成一道一道的虚线,像某种倒数的刻度。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车窗玻璃上,颌骨处沾着一片暗红色,已经发干了,像一记络印。
贺建国。
这三个字毫无征兆地撞进他脑子里,像从黑暗里伸出来的一只手,卡住了他的后颈。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躺在担架上的贺知衍。
头七。
今天是贺建国的头七。
严叙闭上眼睛。他不想再看贺知衍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也不想再看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可闭上眼更糟,他看见的是那缸红色的水,是贺知衍从水中被捞出来时软塌塌的脖子,是他手腕上那条被血泡胀的旧红绳。他又睁开眼。
贺知衍的脸在灯光里一明一灭。
他好后悔,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没有早一点推门进去?为什么?
“贺知衍,你为什么?”
他只是把贺知衍的右手贴到自己胸口。那只手太冷了,冷得隔着衬衫都能把寒意透进去,像一截被从冬天最深的水里打捞上来的木头。
他想把温度渡过去,但发现自己的胸口也是凉的。他整个人都是凉的。从里到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贺知衍冰凉的手背上。
那只手还是冷的。可严叙觉得,自己的脸比它还冷。
第40章好吗
抢救室的门关上那一刻,程宇也觉得自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站在走廊里,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里面人影晃动,白色的、模糊的,像一群溺水的人在挣扎。除颤仪充电的嗡鸣声响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不信佛,但他闭上了眼睛,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最终,事情还是发生到了这一步,他没能让贺知衍离开,也没能让严叙保持理智,人生第一次,他觉得,自己这个哥哥,这个助理,这个严叙最信任的亲人……任何与严叙有关的身份,他都当得失败至极。
他曾经怀疑,让贺知衍逃走是否是错了呢?当时的他给不出答案。
现在的他觉得,那真的是错的,可是,这样的结局,是对的吗?
什么是对错?
他同时心疼严叙和贺知衍,却找不到能够平衡其间的方法。
错的是自己吗?是严叙?还是是贺知衍?
是自己的多管闲事?是严叙的偏执控制?是贺知衍最初的死脑筋?
还是别的什么?
他,也不知道,也无法知道……
严叙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全身湿透了。
深灰色的西装上全是血,衬衫领口崩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被血水浸得发红。他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顺着下颌淌进领口,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心里攥着那条红绳。
那是他送给贺知衍的。
贺知衍摘下来后,他没有再强制给他戴上,便一直偷偷地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但是,他也生气,他无数次在心里责怪过贺知衍为什么不再提起这根红绳?他是全忘了吗?
血水从他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医院走廊的白色瓷砖上,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滩。
程宇睁开眼,侧过头去看他。
严叙的脸隐没在湿漉漉的头发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极轻极轻地,像是在念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地颤抖。
他的肩膀也在抖,细微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战栗,像是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太久的人,连发抖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程宇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隔着一步远的距离,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把自己蜷缩成一个湿淋淋的、狼狈不堪的影子。
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他想起贺知衍第一次逃跑被抓回来那天。暴雨,临溪,那间铁皮小屋。严叙踹开门进去,把贺知衍从床上揪起来抵在墙上,像拎起一只被雨淋透的猫。贺知衍偏过头不看他,用很轻但很稳的声音说:“放开我。”
那时候程宇站在门外,雨太大了,他什么都听不清,只看见那两个人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对峙。
那是贺知衍第一次对严叙说“不”。
那个不听话,叛逆的样子,才是贺知衍还活着的样子,还会反抗,还会逃跑,还会在暴雨里嘶喊“我没有推她”
那时候他还知道疼,知道怕,知道反抗。
而现在躺在抢救室里的这个人下定了放弃世间一切的决心,他决心离去!
后来,他的心里,是否还有对严叙的心动呢?难道,真的全部只剩下绝望了吗?
程宇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墙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严叙,你要不要先去换件衣服。”
严叙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手心里的红绳攥得更紧了,指节一根一根地泛白,骨节凸出,像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血水被挤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溶进袖口那片粉色里。
“不用。”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玻璃,每个字都带着毛边,“我就在这儿。”
程宇没有再劝。
他转身走到护士站,找护士要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杯热水,然后走回来,把毛巾搭在严叙肩上,把水放在他旁边的空位上。
严叙没有动,也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雨淋坏了的雕塑。
护士推开门匆匆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手术同意书。
“谁是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