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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的时间,足够再玩几轮。他想起贺知衍做的排骨,想起他蜷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想起他在床上咬着枕头角的画面。还有七天。那就,再玩玩。
严叙看见他站在门口,嘴角微微一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个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手掌的温度、手指穿过发丝的力道、收回来时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廓的触感,全都一模一样,好像“你不过是个玩物”只是贺知衍做的一场噩梦。
贺知衍没有躲。他微微仰起头,像一只被冷落了很久的猫终于等到主人伸手时那样,下意识地往那只手的掌心里蹭了一蹭。
那个动作极轻极短,短到他自己都几乎没意识到。
贺知衍觉得自己应该躲开,但他的脖子不听使唤。他的身体比他的理智更诚实——它在说,你怕了三天,哭了三天,等的不就是这一下吗。
严叙消气了吧。他在心里飞快地对自己说。已经三天了,那件事应该翻篇了,严叙没有再提,也没有再冷着脸对他。
那是不是说明——他不会把我赶出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贺知衍就像抓住了一根浮木。他垂下眼睛,抿住嘴角,不让自己露出太明显的表情。但心里那根绷了好几个日夜的弦,在这一瞬间终于松了一点点。
他还可以在这里住下去。这里还可以是他的家。
严叙看着贺知衍微微仰起头承接他揉头发的样子,心里掠过一丝满意。
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还要省心。三天,足够让他消化那些话了,而他现在站在门口,眼眶不红,脸色平静,甚至还穿着他最喜欢的那条卡其裤。
省心。这是他对贺知衍最准确的评价。
贺知衍只需要一个揉头发的动作,就会忘记所有的不快,继续等他,继续给他做饭,继续在他需要的时候张开双腿。
“换衣服,”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要带他下楼吃碗面,“晚上带你去个地方。”
贺知衍愣了一下。“去哪里?”
“云端。”严叙已经越过他往楼上走了,边走边解领带,“我常去的会所。今天有几个朋友在,带你认识认识。”
朋友。
这个词让贺知衍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严叙还从来没有带他见过任何“朋友”。
现在严叙要带他去见朋友了。
这算不算,进步?
算不算严叙终于愿意把他从阴影里拉出来,给他一个站在阳光下的机会?
贺知衍高兴地乖乖走进衣帽间。衣帽间里有一整排他的衣服,都是严叙让人置办的——羊绒衫按颜色深浅排列,衬衫按季节分类,每一件的标签都是他从未在商场里见过的品牌,有些甚至是用意大利文和法文写的,他在网上查过那些品牌的名字,查完之后默默关了网页,因为一件毛衣的价格足够服力院一个月的伙食费。
他挑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又加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太普通。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又觉得太老气。
他犹豫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选了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袖口有一圈极细的螺纹,衬得他手腕上的红绳格外显眼。他对着镜子,把红绳从袖口里拉出来一点,让它刚好露在外面。
这是他最体面的一套衣服了。
他希望严叙的朋友看到他,会觉得,哦,这就是严叙的人。还不赖。至少不丢人。
“云端”会所位于城市CBD一栋摩天大楼的顶楼,独占整整三层。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贺知衍被扑面而来的奢华震住了。
地面是大理石的,光洁得能映出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倒影,每一步走下去都像踩在镜面上。墙面是丝绒的,暗红色的绒面在暖色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摸上去应该像抚墨一朵巨大的玫瑰花瓣。
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水晶吊灯像一帘凝固的瀑布,每一颗水晶都被灯光切割成细碎的棱镜,折社出无数道微小的彩虹。走廊两侧的墙壁里嵌着水族箱,彩色的热带鱼在蓝色的光里无声地游弋,把整条走廊映得像海底隧道。
侍者穿着黑色制服,戴着白色手套,在走廊里无声穿行。他们的脚步轻得像猫,托盘上的酒杯从不发出碰撞声,所有人的动作都像是被同一台精密的机器校准过的。所有人见到严叙都会停下来欠身,叫一声“严总”,然后退到一边让路。
严叙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头都不点一下。
他今天带贺知衍来,不是因为想把贺知衍介绍给朋友们。恰恰相反。他需要借这个机会给贺知衍上一课。
三天前那句“玩物”显然还不够到位——他看到了贺知衍当时的表情,那种被击碎之后的空洞,他以为已经奏效了。
但刚才贺知衍在门口微笑的样子,这个人还在期待什么。
还在期待被承认、被公开、被赋予某种身份。这种期待,是三个月前他用“家”这个字种下的,现在他需要亲自把它连根拔掉。
而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在公开场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认清自己的位置。
贺知衍跟在他身后半步,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一只误入了猎豹领地的小鹿。
他们走进一个巨大的包厢。包厢的门一推开,里面的声浪就涌了出来——有人在笑,有人在划拳,有人端着红酒杯歪在沙发上,玻璃杯沿印着半个口红唇印。
灯光调得很暗,是那种暧昧的、刻意的暗,像是为了给所有不可告人的行为提供方便。
沙发是U型的,围绕着一张巨大的大理石茶几,茶几上摆满了各色酒瓶和果盘,还有一个冰桶,里面插着一瓶正在醒的拉菲,瓶身上的标签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古旧的金色。
沙发上坐着七八个人。
男人居多,有两三个女伴,妆容精致,衣着清凉。
其中一个女人坐在最靠近主位的地方,烫着大波浪卷发,指甲涂成鲜红色,像几滴血溅在指尖。
她的脸有几分眼熟,贺知衍想了几秒才记起来——是最近刚火起来的一个小明星,演过一部网剧的女二号,他在严叙放在茶几上的八卦杂志封面上见过。
杂志上说她正在和严家太子爷传绯闻,标题写的是“豪门恋情浮出水面?严总深夜密会新晋小花”。
当时贺知衍翻了一页就过去了,没有细看,因为他相信严叙,相信“家”那个字的意义足以排除所有莺莺燕燕。
现在这个绯闻女主角就坐在他面前,翘着二郎腿,用一种审视同行的目光上下打量他。她的视线从他的米白色羊绒衫滑到他的手腕上的红绳,又从红绳滑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嘴唇,嘴角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严叙扫了一眼包厢里的众人,不错,人都到齐了,刚刚好。
张总是出了名的嘴碎,今晚的事明天就能传遍半个商圈;寸头王胖子最喜欢起哄,能帮他把气氛推到最高朝。
小明星瑶瑶也来了——他三天前还让程宇给她送过杏仁酪,今天她正好也在,刚好能让贺知衍看到“瑶”到底长什么样。一切人员都到齐了,道具也都摆好了。只差主角登场。
“哟,严总终于来了!”王胖子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叮当作响,“罚酒三杯!等你半天了,这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贺知衍身上。
贺知衍下意识往严叙身后挪了半步,垂下眼睛,手心开始出汗。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敲得像一面被擂响的鼓,每一击都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贺知衍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某种心照不宣的笑意,像一群猎人在围观同伴新捕获的猎物。
严叙勾着嘴角笑了笑:“哦,给大家介绍一下,新人小衍衍!”
“哦~”包厢里哄起一声意味深长的声音,里面的人一个个面面相觑,早就明白其中的意思了。
只有贺知衍还对严叙的“小衍衍”这个称呼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不知道为什么严叙突然这样称呼自己,让人觉得心里麻麻的。
然后严叙朝贺知衍勾了勾手指。
那个手势太轻了,轻得像是随手赶走一只飞近的苍蝇。食指微微弯曲,勾了两下,幅度极小,要不是贺知衍一直紧张地盯着严叙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贺知衍认出了这个手势,他在服力院的时候养过一条流浪狗,黄色的土狗,他叫它阿黄。
阿黄很黏他,每次他从食堂带了剩骨头,就是这样勾勾手指,阿黄就会摇着尾巴跑过来。后来阿黄被领养走了,领养人把它带走的那天,他就是这样勾着手指,把狗从门后叫出来的。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阿黄。
贺知衍感受到了一种被侮辱的意味,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包厢里那些目光就像聚光灯一样跟着他移动。他能感觉到那些人在看他——看他的脸,看他的身材,看他手腕上那条红绳,看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嘴唇。他的耳根开始发烫,火烧火燎的,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脖颈。
“倒酒。”
严叙甚至没有看他。他靠在沙发背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暧昧的灯光里袅袅上升,把那张英俊的脸笼在一层淡淡的青灰色薄纱后面。打火机是金属的,丢在茶几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茶几上放着几瓶打开的酒。红酒、威士忌、白兰地,还有一瓶贺知衍叫不出名字的洋酒,瓶子是磨砂的,标签上印着一个像是家族徽章的图案。
他不确定严叙要喝哪一个,犹豫了一下,选了他最常见到严叙喝的那瓶红酒。
他用双手握住酒瓶的瓶身,像握着一枚不稳定的手雷。瓶口对准杯口的时候,他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倾斜瓶身,动作很稳,没有洒出一滴。
严叙用余光看着贺知衍倒酒的样子。双手捧着酒瓶,屏着呼吸,像在拆一枚炸弹。这种小心翼翼让他觉得既可笑又满意。
可笑的是,这个人到现在还在努力讨好他,努力倒好每一杯酒,努力不给他丢脸。
满意的是,这种讨好本身就是驯养的成果。三个月前,贺知衍连刀叉都用得不熟练,现在已经知道红酒倒三分之一杯、白兰地倒半杯、威士忌倒一个指节。这些都是他教的,潜移默化地、像教一只狗学握手那样教的。
可包厢里的人还是笑了。
那个小明星笑得最欢,用涂着鲜红指甲的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得了势的鹦鹉。她旁边的男人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笑得更厉害了,眼角都笑出了泪花,然后朝贺知衍的方向努了努下巴,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贺知衍装作没有听见。他把酒杯端起来,双手递给严叙。
严叙没有接。
“张总的杯子空着。”他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指了指茶几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