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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1章孤棋
京城,发改委家属院。
魏成海的书房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桌上那本《毛熊工业史》已经积了一层薄灰,旁边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他已经五天没有出门了。
柳琴每天把饭菜端到书房门口,敲敲门,放下,然后离开。
她不问,他也不说。几十年的夫妻,她太了解这个男人。
他不说话的时候,不是在想事情,就是在扛事情。
今天中午,柳琴照例把饭菜放在门口,正准备转身,门开了。
魏成海站在门口,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是老了十岁。
“琴,进来坐坐。”
柳琴愣了一下,跟着他走进书房。房间里烟雾缭绕,呛得她咳了两声。
魏成海走过去,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部分烟雾。
“我想好了。”
魏成海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声音沙哑,“那份报告,我不写了。”
柳琴看着丈夫,没有说话。
“这些年,我一直在替别人说话,替毛熊说话,替柳青说话,就是没替自己说过话。”
魏成海苦笑了一下,“现在想想,我连自己想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柳琴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成海,你还有我。”
魏成海抬起头,看着妻子的脸。
柳琴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角布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年轻时一样,温和而坚定。
“琴,如果我……”
魏成海顿了顿,“如果有一天,组织上找我谈话,问起柳青的事,我该怎么回答?”
柳琴沉默了几秒:“说实话。”
“说实话?”
魏成海苦笑,“实话就是,我的小舅子在克格勃工作,这些年我在莫斯科的那些‘学术交流’,有一半是他牵的线。这个实话,说出来,我这个副所长还当不当?”
柳琴没有退缩:“不当就不当。你六十岁的人了,不当官会死吗?”
魏成海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当官会死吗?不会。
但他这些年所有的价值丶所有的社会地位丶所有的自我认同,都系在那个“副所长”的头衔上。
没有那个头衔,他是谁?一个留毛归来的老头?一个靠小舅子拉关系的学术蛀虫?
“我不知道。”魏成海低下头,声音很轻。
柳琴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丈夫一眼。
“成海,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你做的每一个决定,影响的不是你一个人。”
门关上了。魏成海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
京城,军委。
叶宜明的办公室不大,但陈设简洁丶一尘不染。
桌上摊着一份刚从毛斯科传回的情报,纸张还带着传真机特有的温热。
情报的内容很简单:柳青在过去一个月内,三次进入克格勃第九局大楼,每次停留时间均超过两小时。
第九局负责的是“科技情报分析”,而非外勤行动。这意味着柳青在克格勃体系内的地位,比他们之前估计的要高。
叶宜明看完情报,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李,情报收到了。柳青的事,你继续追。另外,魏成海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老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表面上看没有。报告被叫停后,他就一直在家‘养病’,没出过门。
但有一件事比较蹊跷。
上周,他爱人柳琴去了一趟京城外国语大学,在收发室取了一个包裹。
包裹不大,像是文件之类的东西,从毛斯科寄来的,寄件人写的是柳青。”
叶宜明的眉头拧紧了。
“包裹内容能查到吗?”
“查不到。包裹是柳琴本人签收的,我们的人没法拆封检查。
但根据寄件时间和包裹大小推测,不太可能是私人物品,更像是……某种资料。”
叶宜明沉默了几秒。
从毛斯科寄来的包裹,收件人是柳琴而不是魏成海。
这本身就是一种规避手段。
魏成海的身份敏感,如果是他本人签收国际包裹,一定会留下记录。
但柳琴不一样,她是外国语大学的教授,与国外同行有学术交流很正常,收个国际包裹不会引起注意。
“继续盯着。”
叶宜明说,“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挂了电话,叶宜明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上升,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魏成海和毛熊之间的联系,不是通过电话。
这个年代,国际长途太麻烦了,而且容易被监听。
他们用的是更传统丶更隐蔽的方式。
书信丶包裹丶以及通过柳琴这个“学术桥梁”进行中转。
柳琴在外国语大学教书,与国外学术界有正常往来,收发国际邮件和包裹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毛熊方面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把柳琴当成了魏成海的“信使”。
叶宜明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墙上的龙国地图上。
地图上,深镇的位置被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是他儿子叶昊所在的地方。
......
叶昊今天没有去产业园,而是在办公室里处理积压的文件。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一样,每一份都需要他签字或批示。
秘书小周进来送茶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叶区长,刚才‘星火’产业园那边打电话来,问您下周奠基仪式的具体安排。”
叶昊头也不抬:“照常安排,我准时到。”
“好的。”小周转身要走,又被叶昊叫住。
“小周,最近区里有没有什么关于‘星火’产业园的负面舆情?”
小周想了想:“没有。媒体那边的报道都是正面的,老百姓对‘星链’手机的反响也很好。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听说发改委那边有人在查公司的事。我也是听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叶昊抬起头,看了小周一眼:“这种没有根据的传言,不要乱说。”
小周连忙点头:“是是是,我多嘴了。”
小周出去后,叶昊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发改委查【新世纪贸易公司】的事,在区里已经有人知道了。
虽然消息还没有扩散,但纸包不住火,迟早会传到更多人耳朵里。
他需要加快节奏了。
叶昊拿起手机,给马静云发了一条信息:“魏成海那边,有没有新动静?”
几分钟后,马静云回复:“魏成海一直在家,没出门。但他爱人柳琴上周去学校收发室取了一个从毛斯科寄来的包裹,寄件人是柳青。包裹内容不详。”
叶昊看完,将手机放在桌上。
在这个年代,从国外寄包裹到国内,不仅周期长,而且沿途要经过多道检查。
敢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说明包裹里的东西本身没有“问题”,至少表面上是合法的。
但魏成海需要的不是“非法情报”,而是毛斯科方面的“指导”和“论据”。
那些东西,完全可以包装成普通的学术资料。
魏成海在犹豫。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他还没有彻底倒向毛熊,坏事是他的犹豫意味着他还有退路。
而那条退路,很可能通向更深的深渊。
.......
莫斯科,“全苏科技情报研究所”。
柳青今天下班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毛斯科市中心的一家餐厅。
餐厅不大,装修雅致,角落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毛熊男人,面前放着一杯伏特加。
柳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维克托先生。”柳青低声打了个招呼。
维克托·祖波夫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就是那个在西伯利亚与菲利普·摩根见面的克格勃将军,只不过此刻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商人。
“柳,你姐夫那边,情况不太乐观。”
维克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龙国方面已经有人在盯着他了。如果他继续这样犹豫不决,我们只能启动备用方案。”
柳青的手指微微收紧:“备用方案?”
“我们已经通过正常渠道,把最新一批资料寄给你姐姐了
。那些资料表面上是学术论文和技术报告,实际上……”
维克托放下酒杯,目光直视柳青,“你姐夫知道该怎么用。”
柳青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知道那些“资料”是什么。
毛斯科方面提供的“论据”,用来支撑魏成海那些关于“龙苏合作”的文章和报告。
这些东西从学术角度看没有问题,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寄过去,等于是把魏成海往火坑里推。
“维克托先生,能不能暂时不要寄了?”
柳青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姐夫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如果再收到这些东西……”
“柳,你搞错了一件事。”
维克托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那些资料不是我们‘寄’给你姐夫的,是你姐夫‘需要’的。他需要毛斯科的声音来支撑他的观点,我们只是满足他的需求。”
柳青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维克托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这是我的私人号码。
如果联系不上其他人,打这个。”
他转身离开,留下柳青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窗外,莫斯科的夜色渐浓,雪花开始飘落。柳青拿起桌上的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他端起维克托留下的那杯伏特加,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胸腔。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姐姐柳琴在火车站送他时说的那句话:“小弟,到了那边好好学,学成了回来。”
回不去了。从他在克格勃第九局上班的第一天起,就回不去了。
......
深镇,南头区委宿舍。
夜深了,叶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马静云发来的信息:“老板,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魏成海的爱人柳琴,今天下午去了学校党委办公室,提交了一份申请——提前退休。”
叶昊看着这条信息,眉头微微皱起。
柳琴提前退休?在这个时候?
他想了想,回复:“查一下柳琴的退休申请是什么时候写的,有没有人暗示或建议她这么做。”
“明白。”
叶昊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柳琴提前退休,可能是她自己的决定,也可能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如果是前者,说明魏成海家里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
如果是后者,说明有人想把魏成海逼到墙角,让他没有退路。
不管哪种情况,都不是好兆头。
窗外,深镇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工地上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划来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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