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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归途(第1/2页)
北京·西单步行街
巨大的新闻屏幕悬在步行街上方，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俯瞰着下方熙攘的人流。屏幕的光在傍晚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刺眼，正滚动播报着一条加粗字体的新闻：
“特别联大通过第117号决议，正式宣布‘逃亡主义’为非法。”
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本届联合国特别大会以压倒性多数票通过决议，认定逃亡主义思潮及其实践违反现行国际法基本准则。决议措辞严厉，谴责逃亡主义在人类社会内部制造的严重分裂、不公与动荡，并明确指出，此种行为在性质上等同于国际法所界定的‘****’。决议呼吁各成员国尽快完善国内立法，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坚决遏制逃亡主义思想的传播与相关活动的蔓延。”
画面切换至联大会场。中国代表正襟危坐，对着话筒发言：
“中国政府一贯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逃亡主义。我们完全赞同并坚决支持联合国第117号决议。中国政府承诺，将立即着手完善相关法律法规，采取最有力的措施，制止逃亡主义在国内的蔓延。我们呼吁国际社会在此危急时刻保持团结与统一。必须重申，全人类拥有平等的生存权，这是国际社会公认的基石。地球是我们共同且唯一的家园，抛弃她，不仅是法律上的犯罪，更是道德与文明的彻底沦丧。”
屏幕下方，聚集的人群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几声愤怒的咒骂。
“妈的！骗子！”一个中年男人狠狠将手中的矿泉水瓶摔在地上，“狗屁‘星际移民基金’！老子攒了半辈子的钱！”
“我的也是！说是什么‘诺亚方舟’计划优先认购权……全是骗局！”旁边的女人带着哭腔，手里攥着一张印刷精美的、如今看来一文不值的“股权凭证”。
恐慌、愤怒与被愚弄的绝望，在人群中无声弥漫。头顶的屏幕依旧冰冷地闪烁着，那条决议如同一道沉重的铁幕，宣告了某种选择的彻底终结。
近地轨道·“黄河号”空间站
琪亚娜·卡斯兰娜透过舷窗，望着下方那片蔚蓝的弧线。月球基地的苍白与寂静仿佛还停留在视网膜上，此刻被地球充满生命力的色彩缓缓覆盖。
她在“黄河号”上停留了几天。这座由中国主导建造的大型空间站，结构复杂如银色巨树，各个实验舱段如同枝干延伸。她参观了生命维持系统、微重力材料实验室，以及那个占据了核心舱段巨大空间的“环形模拟重力区”。穿着蓝色工装服的技术人员漂浮着穿梭，指令声与设备运转的嗡鸣构成了独特的背景音。
一切都很新奇，但也让琪亚娜感到一丝陌生。她更擅长的是在战场上冲锋，而非理解这些精密仪器背后的原理。
与北京指挥中心（代号“北京”）以及酒泉发射基地（代号“东风”）反复核对时间后，南泥湾号飞船的返回程序终于启动。
真正坐进狭小的返回舱，被各种仪表、按钮和屏幕包围时，琪亚娜才感到一阵真实的眩晕。那些密密麻麻的开关、跳动的参数、复杂的操作流程，对她而言不亚于面对一支律者大军。她手忙脚乱地翻开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纸质操作手册——在关键系统中，电子设备并非绝对可靠，原始但稳定的纸质备份是最后的依靠。
她几乎是逐字逐句地比对，手指在图表和步骤间移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镇定，琪亚娜，你可以的。”她小声给自己打气，将关键步骤在脑中反复默念。
“南泥湾，我是北京。”
“南泥湾，我是北京。”
“南泥湾，听到请回复。”
耳机里传来“北京”略显急促的呼叫，将琪亚娜从紧张的默记中惊醒。
她连忙按下通话键，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北京，我是南泥湾，舱内状态良好，请指示。”
“现在执行舱返分离程序。”
“明白。长征报告，轨返分离正常。”
接下来的时间，琪亚娜如同最严谨的学生，严格按照手册和地面指令操作。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每一次确认都清晰无误。舱外是灼热的高温与剧烈的震动，舱内是她平稳的呼吸和坚定执行指令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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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报告推进舱分离”
“返回舱调整姿态”
“长征已进入进入大气层”
“长征进入黑障区”
“引导伞打开”
“减速伞打开”
“主伞打开”
“反推发动机点火”
……
当返回舱最终重重砸落在内蒙古四子王旗预定的草原着陆场，扬起一片尘土时，巨大的过载让琪亚娜眼前黑了一瞬。舱门从外部打开，清新的冷空气涌入，同时涌入的还有地球那熟悉而沉重的重力。
她试图起身，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舱外待命的搜救队员吓了一跳，惊呼出声。但琪亚娜强大的身体素质此刻发挥了作用，她手臂猛地撑住舱壁，腰腹核心绷紧，硬生生稳住了身形，只是脚步有些虚浮。
适应了两秒，她摘下厚重的头盔，银白的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她学着杨利伟的样子，对着舱外的镜头和人群，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带着些许疲惫但充满活力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
几小时后·北京南苑机场
一架图-154专机滑入停机坪。舱门打开，琪亚娜换上了一身干练的常服，走下舷梯。初春的北京，风仍带着寒意，吹动她的发梢。
一辆低调的白色“考斯特”中巴车静静等候。她登上车，车内除了司机，只有两人——无量塔姬子，以及坐在前排、正翻阅着一份文件的奥托·阿波卡利斯。
车门关闭，将机场的喧嚣隔绝。车辆平稳驶出。
“任务顺利，辛苦了，琪亚娜。”姬子微笑着递给她一瓶水，眼神中有欣慰，也有不易察觉的凝重。
琪亚娜接过水，一口气喝了小半瓶，然后开始简要汇报在月球基地和空间站的观测与取样初步分析结果。她的语速很快，涉及大量专业术语和数据，但条理清晰。
汇报间隙，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的城市景象飞速倒退，灯火通明，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
琪亚娜握紧了手中的水瓶，指节微微发白。她抬起头，目光在姬子和奥托的背影之间游移，最终，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姬子老师……您说，我们……真的能赢吗？”
前排的奥托合上了手中的文件，没有回头，平静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
“琪亚娜同学，这个问题的答案，从来不在我们这里。它只在你的手中，在你的心里，在你将要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里。”
姬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侧过头，望着窗外流转的灯火，嘴角那抹惯常的、带着鼓励意味的笑意，此刻显得深邃而复杂。她轻轻拍了拍琪亚娜的手背。
琪亚娜读懂了那沉默和眼神中的深意。有些话，在智子无处不在的监听下，不能明说。有些希望，必须深埋心底，用行动去浇筑。
她不再追问，只是将目光投向车窗外更深沉的夜色。考斯特中巴车融入北京夜晚的车流，向着未知的、充满挑战的未来驶去。
一天后·纽约联合国总部附属实验区
一间拥有最高级别安保与屏蔽措施的实验室内，琪亚娜·卡斯兰娜换上了白色的研究员外套。
巨大的环形装置占据了实验室中央，复杂的能量导管与监测设备如同巨树的根系般向四周蔓延。这里是联合国行星防御理事会特批给她进行“崩坏裂变引擎”基础原理验证的场所。
墙上巨大的屏幕显示着复杂的数学模型与能量流模拟图。琪亚娜站在控制台前，屏幕上幽蓝的光映亮了她认真的脸庞。
她启动了一个基础测试单元。低沉的嗡鸣声响起，装置核心亮起一点微光，随即，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虚数侧的微弱波动开始在约束场中荡漾。
路还很长。从原理验证到工程实现，从实验室尺度到星际航行的庞然巨物，中间隔着无数技术天堑与未知风险。
但第一步，已经迈出。
琪亚娜凝视着那点幽光，仿佛凝视着人类在黑暗森林中，小心翼翼点燃的、第一簇微弱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