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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从卿远赴东南亚出访之后没过几天，土豆和莉莉也收拾行囊动身去往上海处理公司业务，偌大的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日常只剩下顾老爷子、顾母、刘春晓，还有备战期中考试的海晨、朵朵。海婴大部分时间往返北清大学与四合院两头，正式迈入博士二年级，课业压力陡然和刚入学时拉开巨大差距。
这天傍晚暮色垂落，海婴拖着一身疲惫推开四合院木门，肩上挎着厚重的帆布书包，书包两侧鼓鼓囊囊塞满各类外文期刊、厚厚一叠调研底稿，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正在院中择青菜的刘春晓瞧见他一脸憔悴，连忙放下手里的菜篮子迎上前。
“今天回来怎么这么晚？课题组又加班了？”
海婴随手将书包搁在廊下木凳上，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眉心，靠着廊柱长长叹了一口气。
“大娘，导师临时紧急召集课题组全体成员开会，一开就是三个钟头。我们博二现阶段算是整个博士阶段最煎熬的过渡期，既要完成既定课程学分，还要敲定毕业论文的大体选题框架，同时还要跟进江浙民营企业实地调研项目，几件事情堆叠在一起，最近几乎天天泡在实验室和资料室。”
顾老爷子端着搪瓷茶杯从屋内走出来，听见祖孙二人的对话，在石桌旁落座，示意海婴坐下歇歇。
“当初你十七岁跳级本博连读，天赋确实出众，可博二是分水岭，不少天赋不错的博士生，卡在这一阶段进退两难。你的选题定下来大致方向没有？”
“难点恰恰就在选题上。”海婴给自己倒了一杯凉开水，咕咚喝下大半杯，缓缓道出自己的苦恼，“导师给我们课题组划定了两大研究方向，第一条深耕国内本土民营企业转型，第二条研究外资入驻之后对国内市场经济的利弊冲击。干弟弟小亮偏向外资课题，我原本一心打算深耕本土民营经济，可是这段时间翻阅江浙实地采集回来的数据之后，我反倒开始犹豫不决。”
刘春晓一边择菜，一边好奇发问：“为什么拿不定主意？实地走访亲眼所见，难道和书本理论出入很大？”
“出入远比我预想的要多。”海婴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脑海里复盘前段时间南下调研的所见所闻，“江浙大批中小型私企，优点是经营灵活，抓住时代红利快速崛起，拉动地方就业。但是短板格外突出，很多家族式小企业管理制度粗放，缺少长远规划，只顾短期牟利，产品没有标准化规范。如果以这个作为毕业论文主线，素材充足，可是想要提出一套适配国内国情的改良方案，难度极高。反观外资课题，现有外文文献参考资料遍地都是，写论文上手轻松，出彩容易，却少了落地的现实价值。”
顾老爷子抿了一口茶水，目光深邃，慢悠悠给出自己的看法。
“做学术不能贪图写论文省力。你大伯身在中央外事办，常年对接各国经贸往来，叔叔土豆和婶婶莉莉亲身操盘金融实业，咱们家里恰好两条渠道能够拿到旁人难以接触到的一手现实资料。既然立志钻研国内经济学，就不要逃避棘手的难题。越是暴露行业弊病的选题，研究出来才有实际意义。”
“我内心也是偏向民营经济这个选题，只是眼下有一处瓶颈迟迟无法突破。”海婴皱起眉头，道出藏在心底的难题，“调研的时候发现，很多民营企业想要转型升级，最大的阻碍便是融资困难。银行放贷门槛严苛，民间借贷风险居高不下，企业卡在资金关卡寸步难行。我想要深挖国内中小型企业融资痛点，但是我没有金融市场一线实操经验，部分底层逻辑，仅仅依靠走访问卷的数据，难免会纸上谈兵。”
“这一点倒是可以利用土豆夫妻俩的资源。”刘春晓灵光一闪，开口提议，“土豆和莉莉深耕海内外金融多年，上海公司常年对接各类中小企业投融资业务，他们手里积攒了大量真实投融资案例。今晚我给土豆打一通长途电话，把你的困境转述一遍，让他们抽空整理一批行业内部案例资料邮寄回京，供你参考研读。”
海婴眼中瞬间亮起一丝光彩，紧绷的神色舒缓几分：“那就麻烦大娘了。婶婶莉莉长期接触海外资本运作，看待融资模式还有国际化视角，她提供的案例，可以用来对比国内外中小企业两种融资模式的优劣，刚好能够补足我研究内容的短板。”
天色慢慢暗沉，屋内亮起暖黄的电灯。海晨和朵朵写完课堂作业，放下铅笔跑到院子里，两个小家伙好奇凑到桌边，懵懂打量桌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海晨歪着脑袋，望着满是数字的稿纸，一脸茫然：“堂哥，这些弯弯绕绕的数字看着好难，你每天研究这些会不会很累？”
“累肯定是累的，但是找准研究方向之后，便会觉得所有付出都值得。”海婴伸手宠溺摸了摸海晨的头顶，“国家正在快速发展，大大小小的企业每天都会遇到各式各样的难题，我们博士生做调研写论文，最终目的不是只为一纸博士文凭，总结问题、摸索优化办法，这便是学术研究的价值。”
朵朵眨着一双大眼睛，小声问道：“堂哥以后毕业了要去哪里工作呀？是像大伯一样处理外事，还是像叔叔一样开公司做生意？”
“现阶段我暂时没有敲定未来的出路。”海婴淡淡一笑，“三条路摆在我的面前，第一种留校任教，潜心深耕学术；第二种进入宏观经济相关的公职部门，参与国内经济政策调研；第三种进入市场化企业，投身商业实操。博二这两年潜心打磨学识，等到博士毕业再结合时代环境慎重抉择。”
顾老爷子适时叮嘱道：“三条道路没有高低好坏之分，遵从本心即可。不过有一点切记，学术脱离家国便是空中楼阁，无论将来选择哪一条路，研究学问的根基一定要扎根本土国情。”
晚饭上桌，吃饭间隙，刘春晓拨通了土豆上海住所的长途电话。电话接通之后，刘春晓把海婴论文选题遇到的瓶颈细细讲明。
听筒那头传来土豆沉稳的声音：“这件事我记下了，接下来几天我和莉莉抽出空余时间，筛选近几年国内民营企业投融资失败与成功两类典型案例，整理成册，走邮政快件寄回北京。部分海外中小企业成熟的融资模式，莉莉也会附上她个人多年从业的分析批注。另外下周上海有一场华东区域民营企业家闭门交流会，我手里有两个参会名额，如果海婴课业能够腾出三天空档，可以过来实地旁听，近距离聆听一众企业家的真实想法，这是难得的机会。”
刘春晓捂住话筒转头看向海婴，转述土豆的提议。
海婴略微思索片刻，给出答复：“江浙课题组固定每周需要提交阶段性报告，短期没办法抽身远赴上海旁听。劳烦叔叔把交流会的会议纪要以及各方企业家的观点汇总邮寄回来就足够了。等后续暑假空档，我再专程去往上海登门拜访，和叔叔婶婶面对面探讨行业问题。”
挂断电话之后，海婴心里一块最大的石头落了大半。有土豆夫妻俩一线商业案例作为补充素材，再加上自己实地走访收集的数据，毕业论文的研究框架，终于可以稳步搭建起来。
晚饭过后，海婴没有休息，搬着一摞书本坐到院中海棠树下的石桌前，借着廊灯的光亮，拿出草稿纸，开始勾勒毕业论文整体大纲。晚风拂过树梢，花瓣零星飘落，落在一张张写满推演公式的稿纸之上。
他一边书写大纲，一边梳理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学习规划。除了主攻毕业论文主线，导师还安排他和小亮合作，撰写一篇关于金融危机后遗症对国内进出口贸易影响的专项分析报告，这份报告后续会直接递交相关部门作为参考材料。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春日的阳光穿透海棠枝叶，在青石院地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四合院安静清幽，只有晨起的鸟鸣清脆不绝，衬得满院书香愈发沉静。
海婴起得很早。
一夜休整，昨日积压在心的选题焦虑散去大半，心里有了清晰的框架方向。简单洗漱、吃过早饭，他便搬着厚厚的文献、调研底稿坐在院中石桌前，逐一梳理论文大纲的疏漏之处。
博二是博士阶段最磨人的一年。
不再是博一单纯啃书本、修学分的松弛阶段，也远没到博三专心定稿、准备答辩的安稳光景。夹在中间，一边要承接导师的横向课题、团队调研任务，一边要独立敲定博士毕业论文核心选题、搭建完整研究体系，稍有懈怠，便会跟不上课题组的节奏。
上午九点出头，胡同口传来轻快的自行车铃铛声。
小亮骑着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帆布书包，车后座捆着一摞厚厚的外文期刊资料，熟门熟路地拐进巷口，停在四合院门外。
他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伏案翻书的海婴。
“昨晚跟导师通电话，听说你卡在中小企业融资选题上了？”小亮放下书包，径直坐到石桌对面，一脸认真，“我连夜翻了不少外资经济的外文文献，刚好和你本土民营的方向能互补，过来跟你对对思路。”
海婴抬眼，眼底带着浅淡笑意：“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人辩论捋逻辑。”
两人自本科提前入学起便一同求学、一同保研、一同读博，师从同一位导师，既是同门，也是最默契的学伴。旁人读博大多孤军奋战，唯有他们，常年相互纠错、互补短板。
小亮摊开自己的笔记，开门见山：
“我还是坚持我之前的观点——选外资入驻赛道更好写、更容易出成果。九八年金融危机刚过，全球资本流动数据透明、国外成熟研究模型一大堆，我们只需要套用框架、结合国内数据做实证分析，论文稳稳够优秀，工作量还小。”
紧接着，他直指海婴的难点：
“但你选的本土民营企业融资困境，最大问题就是数据碎、样本乱、无成熟模型。江浙私企大多是家族作坊，账目不规范、融资流程不透明，很多隐性问题拿不出量化数据，最后很容易写成空泛的对策文，深度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