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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两天，海婴和小亮白天定时骑车去往北清大学的教研室，跟着导师针对开题报告细节打磨内容，傍晚赶回南锣鼓巷95号的四合院，晚饭过后便在院子石桌继续整理各类附属材料。顾家人都摸清了两人的作息，每天晚饭都会特意多留出一副碗筷，若是忙得太晚，刘春晓还会提前炖上一壶菊花茶，放在桌边备用。
这天午后，顾父出门去往附近邮政支局取包裹，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大号邮包，边角还用粗麻绳一圈圈牢牢捆扎，封口处盖着沪市邮政的红色戳记。刚踏进院门，他便扬了扬手里的包裹。
“东西到了，上海土豆两口子寄过来的卷宗。”
正在摘抄数据的海婴猛地放下钢笔，小亮也立刻站起身，两个人快步迎了上去。
海婴小心翼翼解开麻绳，拆开外层牛皮纸，里面分装两个牛皮档案袋，最上方还叠着几张莉莉手写的信纸。海婴先拿起信纸细细浏览，小亮迫不及待打开卷宗翻阅里面的案例资料。
小亮翻了两页，不由得感慨出声：“婶婶这份批注实在用心，很多企业踩坑的细节，学术期刊上根本不会记载。期刊只会罗列宏观结论，这些落地时暗藏的陷阱，只有一线做金融实操的人才能接触到。”
“莉莉常年在沪市金融市场打拼，见过各式各样的创业者。”海婴放下信纸，“叔叔在国内统筹企业布局，婶婶兼具海外从业经历，二人的视角刚好可以互补。信里还特意标注了十几家企业，一部分是九十年代抓住机遇顺利拿到融资做大做强，还有不少手握优质项目，最后栽在资金链断裂上面。”
顾母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过来，顺势停下脚步打量桌上厚厚的卷宗：“土豆当初执意落户上海开办公司，没想到积攒下这么多实打实的资料。当初我还担心他做生意太过奔波，常年操劳身体吃不消，如今看来，他这些年积攒的行业阅历，反倒能给你们的课题提供不小助力。”
“奶奶，这一批案例恰好补齐我们资料最大的短板。”海婴拿起其中一册卷宗，“我们此前江浙实地走访，大多是中小规模工厂、作坊，上海作为国内金融前沿城市，入驻的民营企业模式更加多元化，其中包含不少尝试对接外资融资的企业，刚好可以用来做横向对比分析。”
刘春晓忙完手头家务凑了过来，随口问道：“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把这些案例融进开题报告？直接摘抄部分案例写进文稿吗？”
“不能全盘照搬。”海婴摇了摇头，“专家组评审开题的时候很忌讳堆砌案例，我们需要提炼共性问题，摘取典型个案作为例证。小亮，咱们分工拆分这份资料吧。”
“没问题。”小亮点头应允。
两人迅速敲定分工，小亮专门梳理沪市民企对接银行信贷失败的案例，归纳银行风控条款对于小微企业的制约因素；海婴则研究企业自主寻求民间资本、中外合作融资两种模式，梳理两种渠道各自存在的优势与隐患。
转眼到了晚饭时分，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吃饭，席间顾从卿结束单位工作准时回到家中，连日忙于外事各项工作，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落座之后看到桌上摊开的沪市卷宗，不由得开口发问。
“上海寄过来的案例材料？”
“是的爸，土豆叔叔和婶婶邮寄的投融资卷宗，今天刚刚收到。”海婴一边扒着米饭，顺势说起自己接下来的构思，“有了这批资料，整套开题报告素材基本全部集齐，再过三天就要参加学院专家组开题评审，我和小亮打算利用剩余三天时间，模拟现场提问，提前预判评审教授大概率会提出的质疑。”
顾从卿放下碗筷，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结合自己平日里接触到全国经济层面的信息，给出独到的看法。
“你们选题聚焦国内中小企业融资，立意很不错，但评审专家一定会提出一个现实难题。九十年代末国家正在逐步优化信贷体系，银行收紧放款标准是出于规避坏账风险，一边是民营企业缺钱难以扩张，一边是金融机构不敢轻易下放贷款，这个两难的平衡点，你们的课题打算如何提出合理化建议？这是绕不开的问题。”
小亮停下筷子，眉头微微蹙起：“这段时间我们两个人也探讨过这个矛盾，目前暂时拟定两套思路，其一完善第三方担保机制，其二细分信贷产品，针对不同体量的小微企业定制放款标准，只是现阶段这套构想还缺少落地的现实参照案例。”
“沪市这批卷宗里面就有试点企业的尝试记录。”顾从卿目光落在档案袋上，“土豆他们公司早年就参与过几家中小企业担保业务，里面记录了试点过程里暴露的漏洞，你们可以拿来参考。还有一点切记，做学术研究切忌站在创业者的单一视角一味指责银行门槛过高，任何政策出台都有时代背景，评审专家很看重研究视角的客观性。”
海婴认真记下这番提点：“您说得这点我们之前考虑的不够周全，此前调研的时候，日常接触大量民营企业家，下意识容易共情创业者的难处，很容易在文稿当中带有主观偏向，接下来修改文稿的时候，我会刻意调整行文逻辑，兼顾金融机构、民营企业、监管三方不同立场。”
“能意识到自身短板就好。”顾从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开题评审本质就是专家组提前帮你们排查研究思路里的盲区，趁着还没有正式进入长期课题深耕，及时修正偏颇的观点，能省去日后大量返工的麻烦。下周我单位恰好有一场全国区域经济研讨会，会后我可以带回一份内部研讨纪要，里面囊括各地经济主管部门对于民营经济未来的规划思路，算是额外给你们补充一份参考素材。”
听到这话，小亮脸上露出欣喜：“那可太好了，官方层面的规划思路正是我们素材里缺失的板块，有这份纪要，我们课题的格局又能拓宽不少。”
晚饭结束，天色缓缓暗沉。小院白炽灯再度亮起，两个人将三份不同来源的资料摆放在石桌：江浙实地走访问卷、海外融资理论文献、上海一线商业案例。
小亮拿出一张空白稿纸，开始罗列专家组潜在的提问清单。
“咱们现在开始互相模拟质询，我来扮演评审教授，你来应答，互换角色轮番演练。第一个问题，国内现阶段想要搭建完善的小微企业担保体系，最大的阻碍是什么？”
海婴略作思索，有条不紊给出回答，晚风穿过院内枝叶，沙沙作响，笔尖在纸上不停起落，两个人借着这几日最后的空余时间，一遍遍打磨观点，修正逻辑漏洞，静静等候三天后的开题评审。
余下三日，四合院彻底成了两人临时的学术工作室。
晨起天光微亮，两人便伏案整理文稿，直至夜深灯火迟迟不熄。春日昼暖夜凉，院外胡同人声渐息，唯有海棠树下石桌，日日铺满雪白稿纸、手写数据、厚厚卷宗。
99年的学术打磨，慢得极致，也稳得极致。
没有一键修改、没有检索纠错、没有模板套用。
所有逻辑偏差、语句疏漏、数据出入、案例冗余，全靠肉眼逐字读、逐行对、逐页改。
海婴主抓行文框架、研究视角、立论客观性，把整篇开题报告反复通读。
先前受江浙民企走访影响，文稿里难免带着些许共情创业者的主观偏向，经大伯顾从卿提点之后，他逐段修订，删掉片面措辞，补全银行风控逻辑、时代金融风险背景、九八年金融危机后的全国信贷收紧政策。
一篇文稿，从“站企业看问题”，彻底改成“站国情、站制度、站双向利弊看时代问题”。
小亮则专攻实证部分。
他把上海寄来的几十份真实投融资案例逐一筛选，剔除重复、细碎、参考价值弱的个案，最终精选十二家典型民企——六家融资成功、六家资金链断裂崩盘，涵盖作坊小企业、转型中型厂、试水合资外贸企业三类样本。
每一例，都手写提炼：企业规模、融资诉求、对接渠道、成败原因、时代限制性因素。
整整两整天，两人不偷懒、不浮躁，逐条补齐论文短板。
午后阳光穿透枝叶，落在纸面，小亮一边誊写案例摘要，一边由衷感慨：
“现在才算真正懂了，博二开题为什么是博士四年里最关键的一步。”
“以前觉得开题只是定个方向，随便写写、糊弄过关就行，现在越磨越明白，开题是定地基。地基偏一寸，后三年的研究、数据、结论全部偏一丈。”
海婴手里捏着钢笔，轻轻点头：
“博二最忌讳急功近利。我们现在只是铺垫阶段，不需要产出最终结论，专家组想看的，不是完美结果，是你的研究视角是否端正、路径是否可行、短板是否自知。”
“很多博二学生开题被卡，不是题目难做，是心态浮躁、想走捷径、立论片面，专家组一眼就能看出根基不稳。”
两人日复一日，反复进行模拟质询演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