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521.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二百一十二章申时水起(第1/2页)
午时刚过,南堤已经乱了。
“撤十二里”四个字说起来只用一口气,真正落到地上,却是上万人要挪窝。有人抱孩子,有人赶猪,有人死活不肯离开刚领到的两袋粮。
钱掌柜站在渡口一张破桌后,嗓子喊得发哑:“粮袋写名字!人先走,粮我替你看着!谁敢顺手多拿一袋,我这算盘珠子能给你脑门上开花!”
一个老汉抱着米袋不撒手:“你要是跑了呢?”
钱掌柜气笑了,把自己的钱袋往桌上一拍:“看见没有?我钱都在这儿。我要跑,也得先把钱拿走。”
老汉想了想,居然真把粮袋放下了。
姜小禾带着几个本地妇人把伤病往高处送。一个发热的孩子哭得喘不上气,她一边给孩子擦汗,一边骂抱孩子的父亲:“你再颠,他没病死先让你晃吐了。”
男人忙得手足无措:“我、我没抱过……”
“那现在学。”
她把孩子重新塞进他怀里,手掌托住孩子后颈:“这里,托稳。”
谢听雪沿堤巡了第三遍。
她的伤腿还没完全好,走快时右膝会有一瞬发僵。她从不说,只有陆临渊发现她每走百步会把重心悄悄换到左边。
“你去高处盯撤人。”他说。
谢听雪没看他:“你想让我少走?”
“想让你站得高,看得远。”
“这句比上一句好听。”
她把水囊丢给他,真上了堤楼。
申时前半刻,第三闸一切正常。
顾长庚把所有闸齿都用雷符封了一遍,连陈鹤年都说:“除非龙从水底拱一下,不然它开不了。”
程峤蹲在闸边啃硬饼:“要不咱们就等着看陆烬丢脸?”
没人接他的话。
因为河水开始退了。
不是涨,是退。
原本拍着堤脚的水线一点点往外缩,露出湿亮的石滩。鱼在泥里扑腾,船夫们却全变了脸色。
陈鹤年猛地站起来:“上游堵水了!”
“谁能堵这么宽的河?”程峤问。
老人已经往堤下跑:“不是堵河,是旧泄洪道!”
陆临渊心里一沉。
他们查了堤腹,却只查了靠近第三闸的旧水眼。
南堤十二里下方,过去几十年里还有三条早已废弃的泄洪道。
下一刻,远处传来一声很闷的“咚”。
像有人在地底砸了一面鼓。
第二声更近。
堤面轻轻一颤。
谢听雪站在堤楼上突然喝道:“所有人离堤!”
第三声没来。
地先裂了。
第三闸往西一里半,青石路中央无声塌下一条黑缝。缝起初只有筷子宽,眨眼就张到一尺。浑黄的水从缝里“噗”地喷上来,带着黑泥和烂木屑。
“不是这里!”顾长庚骂了一声,转身就跑。
裂缝下方是一条旧泄洪道。
有人提前把道口堵住,又在申时用火药炸开上游封石。河水不走闸门,直接钻进堤腹。
第三闸确实没开。
可水还是来了。
“东边撤!”陆临渊一把拽住陈鹤年,“别顺堤跑,往高地切!”
话还没说完,堤外水面突然隆起。
一道两丈高的泥浪撞上岸。
最前面的三条渡船被浪头掀得横过来。船上的人尖叫着往一侧倒,竹筐、木桶和孩子一起滚。
程峤把饼一扔,整个人冲下坡。
他没去抓船,而是先把短槊插进石缝,双手抱住一根系船粗缆。缆绳瞬间绷直,勒得他掌心皮肉翻开。
“拉!”他吼。
岸上七八个汉子扑上去一起拽。
第一条船被硬生生拖回半丈。
第二条船却撞上它的船尾,船头抬起,一个老妇从甲板边缘翻了出去。
谢听雪从堤楼跃下。
她落地时伤腿一软,没有硬撑,左脚顺势在湿石上横滑半步卸力。人还没站稳,剑鞘已经递出去。
老妇两只手乱抓,正好抱住剑鞘。
谢听雪腕骨猛地一沉。
水力比人重得多,她整条右臂都被拽直,肩头旧伤像被针扎了一下。
“别松!”她只说了两个字。
老妇哭着点头。
陆临渊从后面抓住谢听雪腰间束带,顾长庚又抓住陆临渊衣领,三个人一寸一寸把老妇拖上岸。
“你们这样很难看。”顾长庚咬牙。
“闭嘴。”谢听雪说。
“我在使劲。”
第四声闷响突然从更下游传来。
这一次,整段堤腹塌了。
泥浪从城南斜切进来,冲向临时渡口。
钱掌柜那张登记粮袋的破桌瞬间被冲翻。
“账!”他扑过去。
姜小禾在后面一脚踹他屁股:“要命还是要账!”
钱掌柜被踹进一堆麻袋,回头就骂:“那是名字!”
姜小禾愣了一下。
桌上的不是银钱账。
是刚才撤离百姓留下的姓名和粮袋记号。
她立刻转身,和钱掌柜一起扑进水里捞纸。
陆临渊冲到裂堤边时,第一批泥水已经越过去。
高处还有一队人没撤完。
四十七个人。
陈鹤年一眼认出他们:“摆渡队!”
那些人原本已经到安全处,听说下游还有两船孩子没靠岸,又自己划船回来接人。
现在三条船被突然改道的水头堵在旧桥下。
“绳!”陆临渊伸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二章申时水起(第2/2页)
没人问他要做什么。
程峤把腰上备用绳直接甩过去。
陆临渊一头系在石柱,另一头缠上手臂,踩着快要塌的堤面往旧桥冲。
谢听雪跟上。
“你留下。”陆临渊说。
“做梦。”
两人刚跑出二十丈,旧桥下方炸开一团黑水。
不是水妖。
是埋在桥墩里的黑火药。
有人算准了他们会用旧桥救人。
桥墩从中间断开。
桥面先沉,后折。
陆临渊猛地停步,鞋底在湿石上拖出两道白印。他抬手把谢听雪往身后一拦。
半座石桥轰然砸进水里。
三条摆渡船被桥石压住。
第一条当场翻覆。
第二条船身断成两截。
第三条被旋涡卷着撞上残墩。
陆临渊跳下去了。
水没过头顶的一瞬,他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船工抱着木板从船底浮上来。少年脸上全是血,还在喊:“我爹!我爹在后舱!”
陆临渊把他推向绳索:“先上去。”
“我爹——”
“我去。”
他潜进浑水。
水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摸。手掌碰到断木、竹篮、人的衣袖。第二次摸到的是一只手,那只手还热,却已经没有力气回握。
陆临渊把人拖出来。
不是少年的父亲。
是个女人。
再下去。
第三次,他摸到了船舱边缘。
一根断梁压着两个人。
他双脚抵住船板,肩膀顶梁。水压裹着碎木不停撞在背上,肺里的气很快见底。
梁动了半寸。
不够。
他又顶。
胸腔开始灼烧。
就在这时,水下突然亮起一道细白剑光。
谢听雪也潜了下来。
她没有看他,只把剑尖插进梁下,用剑脊当撬杆。
两人同时发力。
木梁抬起一掌。
被压住的人被顾长庚从另一侧拖走。
陆临渊浮出水面时,申时的钟正响第一声。
岸上到处是哭喊和报数声。
他们一直救到天彻底黑。
水势稍缓后,真正难的是把散在泥水里的活人一个个找出来。陈鹤年让人敲铜盆,活着的人听见就回应。起初回应声很多,后来越来越少。
程峤背着一个腿断的老船夫走了半里,老人疼得直骂:“你轻点,老子骨头还想要。“
程峤喘得像拉风箱:“你再重十斤,我就不要了。“
老人居然笑了一声。
姜小禾在高坡上临时支了三张门板当伤台。她衣袖早被血和泥染成一个颜色,嗓子也哑了,却还是每来一个人先摸颈侧、再看瞳孔。一个七八岁的女孩一直抱着只死鸭子不肯放,姜小禾给她包手时没抢,只说:“抱着吧,等你娘来再问她炖不炖。“
女孩哭着说鸭子是她弟弟养的。
姜小禾手顿了一下,把鸭子也用布盖住。
钱掌柜捞回来的名册只剩半本,墨字泡开。他索性找活下来的人现场认名字。谁家少一个,他就在木板上刻一道。刻到三十六道时,刀尖崩了一个口。
“破刀。“他低声骂。
陈鹤年看见了:“不是刀破。是手抖。“
钱掌柜没承认。
陆临渊第三次潜下旧桥时,谢听雪在岸上扣住他的肩:“两息没缓过来。“
“下面还有人。“
“我知道。“
她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先喝一口。你要是昏在下面,还得多一个人救你。“
陆临渊只喝了半口。剩下半口被她自己喝了。两个人谁都没说这壶水里全是泥腥味。
最后一具尸体从下游芦苇荡里捞上来前,陆临渊还亲手救起了十三个人。
第十三个是个抱账箱的年轻伙计。人刚上岸就死死抱住箱子,说里面是东家三年的流水。钱掌柜听得火大,一巴掌拍开箱盖:“账湿了能重抄,人湿没气了谁抄你?“
年轻伙计怔住,随后突然哭了,说东家也在船上。
钱掌柜没再骂,把箱子拖到高处晒。
还有一个老太太被救上来后一直找孙女。她记不清孩子名字,只记得“穿黄鞋”。谢听雪在几十个伤员里一双一双看脚,最后从门板底下找出个昏过去的小姑娘。黄鞋掉了一只。老太太抱住孩子时,谢听雪把捡回来的另一只鞋放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这些活下来的人让救援不至于只剩死亡数字,可也正因为他们活着,后来那四十七个名字才显得更沉。
最后一具尸体从下游芦苇荡里捞上来时,陈鹤年坐在泥里,手一直在抖。
钱掌柜把湿透的名册铺在灯边,一行一行核。
没人催他。
第一遍,四十六。
第二遍,还是四十六。
那个十四五岁的船工站在旁边,浑身发抖:“还有我爹。”
没人说话。
半个时辰后,程峤从断桥底下背回来一个人。
男人已经没气了。
少年看了一眼,没哭,只蹲下去替父亲把掉了一只的草鞋重新套好。
钱掌柜蘸了蘸几乎干掉的墨。
写下最后一个名字。
四十七。
陆临渊站在灯外,湿衣服还在往下滴水。
陆烬说对了。
第三闸没有开。
可申时,还是死了四十七个人。